推开史龙江老师家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木屑、油墨与纸张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墙上贴着的过门笺在穿堂风中轻晃,像流动的虹霓。跟随史老师学习过门笺的半日时光,不仅让我触摸到这项非遗技艺的温度,更读懂了藏在刻刀与彩纸里的生活哲学。
初入史龙江老师家中,最震撼的是那满满一桌的刻刀。史老师说,一套完整的过门笺工具要三十余把,从宽刃的“铲刀”到细如针尖的“线刀”,每一把都对应着不同纹样的凿刻需求。我原以为过门笺是用剪刀剪出来的,却不知它是用木槌敲击刻刀,在数层叠压的彩纸上凿刻而成。当我试着握起刻刀,木槌落下的瞬间,掌心传来的震颤让我突然明白:这不是冰冷的机械劳作,而是手与刀的对话,是力道与分寸的精准平衡。史老师站在一旁,用布满老茧的手扶住我的刀身:“你的手腕和身体别动,让刀在你手里转动。”看着他沉稳的动作,我忽然明白,所谓“匠人”,就是把千钧力气藏在方寸之间,让每一刀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

彩纸在刻刀下绽放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具仪式感。我们用的是传统的六色,紫、红、绿、黄、粉、蓝依次叠放。我上手凿刻“福”字纹样,第一刀便偏离了轮廓,划了样板。史老师笑着接过刻刀,刀子在手里轻转,木槌“笃笃”作响,纸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第一刀便好了。“刻过门笺要‘看刀不看纸’,让刀跟着感觉走。”他的话点醒了我——这不是简单的复刻,而是让纹样在指尖生长,让每一次落刀都成为与传统的对话。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完成第一张作品,举起我刻好的“福”字对着窗户欣赏,阳光穿过窗户在地面投下细碎光影,那种成就感是电子设计的作品难以满足的。

最触动我的,是史老师对“守艺”的执着。他说,现在年轻人都爱买机器印刷的过门笺,色彩鲜亮又便宜,手工刻制的越来越少,但他仍坚持每年腊月赶制过门笺。“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我们手里。”史老师拿起手写的福字模版,指着磨损的边缘说:“这是我徒弟手写的,然后打印出来刻好的模版。”每一张亲手刻制的过门笺,都藏着对家人的祝福,对来年的期盼,是刻在彩纸上的“年味儿密码”。我站在院子里,史老师之前刻好的过门笺在门框上,风拂过时纸片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哗哗”声,这声响,正是年的声音,是刻在岁月里的烟火气。

刻制过门笺的过程,也是一场与耐心的较量。我因下刀不准刻坏了纹样,也弄破了彩纸,史老师却总笑着说:“慢慢来,手艺是磨出来的。”他给我看自己这些年获得的证书,那些略微发黄的证书里,藏着的是一个匠人成长的轨迹。原来非遗传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壮举,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凿刻中,让老手艺融入当代生活。作为非遗传承人,每天都有很多来找史龙江老师参观学习的人。史老师说,他很开心也很欣慰看到这么多年轻人来参观学习过门笺,不管是来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罢,他都会认认真真的教他们做过门笺。“守艺不是守旧,是让老东西活在当下。”

离开时,史老师送我一套他做的过门笺和窗花。他说:“等过年的时候贴在门框上。”回家以后,我把亲手刻的“福”字以及史龙江老师送我的过门笺夹在了书里。非遗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能贴在门上、融入生活的温暖。史龙江老师用刻刀守护着年俗,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指尖上的温度,在每个春节里继续流淌。原来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把老手艺刻进日常,让每一张过门笺都成为写给新年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