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港漫记
在记忆的长河深处,江阴之西的桃花港,恰似一首幽婉的老歌,袅袅余音常在我心间萦绕,成为我对故乡最柔软的一份眷恋。
儿时,常听长辈讲述桃花港的往昔。据《乾隆江阴县志》载,其“县西六十里,夹岸多桃花,故名,又名剩粮河,谓此道运粮不亏而余剩也”,曾是熙攘的“海运故道”。我总在脑海中勾画这般景象:粮船缓行,桨声轻柔,涟漪散开,两岸桃花如云如霞,落英似雪,宛然天成的诗意长卷。每到春日,我便奔向港畔,去寻那书中的画面。春风过处,桃花似醒来的仙子,次第舒展,层层叠叠,如绮霞坠入人间,将河岸染成一片朦朦的粉。我与伙伴在花海中嬉戏,任花瓣落满肩头,沉醉不知归路。偶尔也学古人,沿河漫步,感受“津头晓步落潮痕,行尽蒲根到柳根”的闲趣,仿佛自己也走进了戴复古的诗行之中。
夏日的桃花港,成了我们的清凉界。此时花事已歇,垂柳却正婆娑,纤枝点水,随风轻语。阳光洒落,河面跃动着碎金般的光斑。我们如一群雏鸭,扑进沁凉的河水,尽情享受那温柔的包围。偶尔摸到一枚圆石或一只小蚌,便如获至宝。玩累了,便仰卧草岸,听大人们在树荫下闲聊,棒槌捣衣声与笑语相和,宛如夏日独有的交响。清人许容“水滨红映一重重,笑倚风前夹岸逢”所写的,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而在燥热的夏忆里,蒋汉洪老师家的桃园与桃花港的水蜜桃,酿出一段温润的情谊。蒋老师与家父交厚,他家的桃园就在港边,得水土之润,结出的桃子格外莹润香甜。每至盛夏,桃香暗渡,蒋老师总会拣选几篮最饱满的送来。亲手从枝头摘下的水蜜桃,丰腴鲜嫩,仿佛蓄满了阳光与甜润。咬破薄皮,汁水迸溅,清甜瞬间漫过舌尖,那滋味,哪怕日后走遍繁华,仍会在心底蓦然浮现。一家人围坐分享这馈赠,满屋皆是笑语。一口桃肉,不止是味觉的享受,更浸润着父辈间醇厚的交情与那份朴素绵长的关怀,成为我夏日记事里温柔的一章。
还记得我家建房之时,桃花港亦默默助力。据清道光《江阴县志》,港上曾有大闸桥、西底桥、石庄桥等多座古桥,如岁月沉默的见证者,诉说着往昔的漕运繁盛。当时所用的砖瓦木料,多赖水路运来。船只载满建材,缓缓泊岸,家人与邻里一道肩挑手提,沿蜿蜒小径将材料运至宅基。那些穿梭的身影、层层垒起的砖瓦,都凝结着桃花港对我们生活无声的扶持,成了我童年记忆中坚实而鲜明的一页。
秋日,桃花港仿佛被时光蒙上了一层静寂的纱。秋风起时,岸树纷纷染作金黄赭红,宛如一幅浓彩的油画。落叶翩然坠水,如小小的舟,悠悠漂向远方。我常爱在午后独坐岸边,看落叶流水,心里漫起一缕淡淡的怅惘,是为流光易逝,亦是为桃花港未知的明天。惟有港中潺潺水声,似在低语宽慰,诉说生命循环的坚韧,让我在这安宁中拾得一丝定静。
隆冬的桃花港,生机敛藏,唯余素寂。寒风掠过,枯枝颤颤,河水缓流如凝,仿佛在静默蓄力,等待下一次苏醒。偶有薄雪轻覆堤岸,那一片莹白映着墨色流水,俨然一幅淡远的水墨画。我裹紧棉衣沿河踱步,脚下积雪吱呀作响,仿佛是桃花港在寒冬里轻轻的呼吸,微弱,却含着温度。
后来,时代浪潮翻卷,桃花港畔工厂耸立,烟囱吐雾,河水渐浊,气味刺鼻,桃色也黯然凋萎。那昔日的明媚恍若被灰霾笼罩,教人扼腕。每每离乡,在远方城市的喧嚷中,我总忍不住惦念它,念它曾经清澈的模样。
所幸,近年归乡,竟见桃花港正悄然复苏。政府大力整治,关停污企,清淤疏浚。正如《江阴市建国后“三亲”史料丛书:璜土镇卷》所述,桃花港在历经波折后,终踏上新生之途。如今河岸复植花木,桃树渐繁,更添休闲步道与亭台,古意新景,相映成趣。
再次漫步港畔,望着重泛清波的流水、灼灼盛放的桃花,以及那糅合了传统与现代的岸景,心中感慨万千。桃花港,是我童年的欢愉之源,是乡土变迁的见证者,更是植根心底的永恒画卷。它承载着时光的印记,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我知道,无论行至何方,它都会如一盏温柔的灯,亮在心上最柔软的角落,让我永远带着对故乡的眷恋,且行且惜。
责编: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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