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粮

随着一声喇叭，司机踩了一脚油门，班车即刻启动起来，加速朝前奔去。我一回头，父亲站在场边，手里还握着木锨向我这边张望，连日的劳累使他眼眶有些深，但眼神依旧深邃，在他身后，是刚收拾干净装好的半袋麦子……

大前天午后天气好不容易见晴，家家户户急着抢收，堂兄打来电话，说地里有收割机，连畔种地的都在割。我打电话回去，父亲已经山上川里忙着收了一天，好像很累了，说话都感觉没有力气，听了我的传话只说知道了。那天等父亲叫到收割机进地，已是晚上八点多了，黑灯瞎火收了两亩多最好的川地麦，父亲很不放心，天亮了去地头一看，乱七八糟的麦穗遗撒了一地。惜粮如金的父亲说什么也过不去，又开着小三轮去地里人工收了一回，拉回来半车乱麦穗，晾晒打碾弄了半天，才收拾了半袋麦子。如果用付出和收获成本来核算，入不敷出，因为粮食终究没有被糟蹋，父亲很满足很踏实。

今年的小麦长得很不错，颗粒饱满，感觉是个丰收年，但天不帮忙，到麦黄收割的时候，连天阴雨不散，根本不给人收割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粮食在地里长了芽。割的早一点的更难受，一堆一堆的粮食在高热潮湿的夹击下发热发酸，有人心凉得干脆管也懒得管了。

父母都快七十岁了，种了一辈子粮，还是那么热爱土地，竟然种了九亩多，连往年撂闲的地都种了。我直到周末才有空回老家，最大的任务也就是帮父亲晒粮。土场潮湿，只能运到硬化了的村上晾晒，家家户户只能这样。蜿蜒盘曲的山路上排起了晒粮的“长蛇阵”，东家占一段，西家占一段，绵延伸展没有尽头，地段还得先天晚上就占好，否则想晒也插不进去。父亲占的路段在北山上老远老远，幸亏他开着小三轮来回跑，省了不少事。我没学会开三轮，只好坐在车上跟父亲往返，七旬老父拉儿子，引得路边人纷纷观望，让人实在难为情。

连续两天好天气，起早贪黑忙活，按照父亲的标准，三分之二的收成已晒干过风装袋摞上架板，累了个浑身散架。父亲一直早我起床，晚我收工，也不像我那样动不动就歇下来。父亲却不停地提醒我缓一缓，好像我在父亲眼里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很奇怪那是一种怎样的信念和毅力一直支撑着他不知疲倦。

剩下不到两千斤麦子，才晾晒了一天，也没弄干净，堆在房廊下，父亲知道我要上班去了，笑着宽慰我：“这下不怕了，我和你妈就在院子里一天晒一点，两天就晒好了。”

谁知次日天刚亮，院子进来一个收粮的，指着廊下的麦子就嚷嚷，七毛钱他收了，父亲说还没晒干，也没过风呢。他说不用了，就这行了。说话间就把三轮车倒进了院子，动手装车。父亲说：“没收拾好么，还没有这个样子卖过粮哩!”“没事没事，我不嫌，你费那劲干啥!”一车粮就这样装上车，在收粮的撺掇下，又把父亲晒好弄干净的粮装了20多袋，父亲开上他的小三轮协助，一大一小两车粮全部拉给收粮的，一过磅，七亩地总产4800斤，亩产680斤，产量还真不错，但只卖了3300元，亩均产值400来元。父亲掰指头算，一亩成本投入足足在300元以上，不计人工，毛收入一百来元。算完账，收粮的要微信付款，没有现金，父亲用的老人机，也不会微信，没办法，只好加我的，一转账，还是个延迟付款。父亲手里空空如也，拉着我和几十条空袋子回了家，我感觉他心情明显有些失落。要在往年，麦子晒好弄得干干净净了，在他的指导下，在架板上一层一层摞上去，又防潮又美观，父亲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每天仔细地看一遍，算一遍，一共收了多少袋，多少斤，哪片麦子长得最好，语气中是莫大的成就感。今年收得仓促，卖得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品味劳动的辛苦与快乐，就这么一下子没有了。

“钱来了你用去，家里不用，”父亲说。“哦，我也不用，存起来吧!”我安慰父亲：“卖了就卖了吧，今年的麦子多半长了芽，也不能吃了，还剩下这近两千斤都是好麦，就不要再卖了。”听了这话，父亲脸上才慢慢舒展开来了。

我最清楚，父亲种粮大半辈子，是一粒一粒用心种的，在父亲心里粮食是人吃的，不是卖钱的，父亲种粮从来没计过投在里面的汗水成本，从他手里出去的粮食，必须是晒得干干的，扬得净净的，这是他骨子里的观念，这是他心中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