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长发及腰时

　　01

　　山村的七月，漫山植被丰茂，远看山青水秀，置身其中方知其苦，如同捂在密不透风的帆布篷中，闷热的令人心焦。正午时分，蝉鸣隐匿，犬吠沉寂，唯有毒辣的日头，明晃晃的高悬天际。

　　大山里的人，勤劳、淳朴、坚忍，面朝黄土背朝天。夏日，骄阳灼痛皮肤，还未结痂又添新痛，晒得黝黑发亮;冬天，寒风凛冽，手掌冻得皲裂，日渐粗糙。山里水田少，多山地，而这一亩三分地，便是他们生命的全部寄托，土里刨食，信念却始终坚如磐石，从未被压垮。

　　有人走出山村，追寻远方;有人归来，重拾家园;大多数人一生厮守着这山这水，从未远离。

　　02

　　瘦弱的琼，胳膊弯挎着挎篮，顶着草帽，脚上套着胶靴，沿着山间的水沟寻找鱼腥草。

　　靠山吃山。鱼腥草晒干，是一味中药，能换钱。这是琼为自己挣取下学期生活费的希望。小学刚毕业，她的发小琴，便随着一众在外打工的老乡，奔赴上海的服装厂务工。也有老乡屡屡登门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劝她一同外出打工。琼不愿意，她更渴望书本中更广阔的世界。琼的父母体谅孩子，想读书就继续读吧，万一真能念成个真章，也是好事，不用再像自己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遭罪。

　　水沟边，愈发潮湿、闷热。茂密的山林，紧紧包裹着琼，汗水浸透了衣衫，额头的汗水流入眼中，一阵阵刺痛;发丝捋上去又垂下，被汗水黏在脸上，痒酥酥的……更难熬的，气短胸闷，憋得她喘不过气。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腿肚传来，琼低头一看，一条蚂蟥翻山越岭，爬过短胶靴鞋帮，正贪婪地吸附在自己细瘦的腿上，拼命吮吸着鲜血。和大多女孩一样，琼一向害怕软体动物，顿时吓得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家方向跑，边跑边喊母亲。母亲正在田间薅草，急忙赶来，连拍带打，帮她取下蚂蟥。到了晚上，洗澡时才发现脖子附近也有被蚂蟥叮咬的血印，母亲告诉她，公蚂蟥咬人疼，母蚂蟥咬人不疼……

　　心有余悸，整个暑假，琼依旧每天上山采摘鱼腥草。琼将晒干的鱼腥草用葛藤仔细捆好，背到集市上售卖，换来了几十块钱。不多，却是琼努力守护梦想的努力。

　　03

　　开学的日子到了，琼和母亲怀揣着期待，前往清冲中学报名。新学校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山洼之中，一条蜿蜒的山径，像一根脐带，连结着学校与外界。

　　开学季，校园里多了鲜活的身影。入秋的红叶点缀山间，为这方天地增添了一抹明艳亮色。琼轻轻采下一片红叶，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她要把这片叶子夹在书中，当作书签，见证自己的努力;更畅想这小小的红叶，化作一叶扁舟，承载自己驶向远方的梦想。

　　那个季节，琼每天追逐着秋风，齐肩的秀发随风飞扬。山里多榉柳，称大柳树;校园里的柳，不同，是一棵高大的垂柳。那株垂柳柳条仿若垂下的长发，如瀑布，轻柔地迎接每一位新同学。

　　琼看那棵垂柳，宛如读一首婉约的散文诗。

　　04

　　山村中学的宿舍，简陋。映入眼帘的泥巴地，坑坑洼洼，与琼的家别无二致。几十名初一女生挤在这间大宿舍里，上下铺交错排列。下铺方便，却早已被占满，琼选择了靠窗的上铺。不同于周围同学柔软崭新的被子，琼辅的被褥硬梆梆的，这让少女的内心泛起一丝涟漪。

　　很快，琼结识了新室友雪，两人同班，性格也十分相投，很快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雪家离学校近，偶尔会在学校住宿。每次从家里回来，雪总会给琼带上母亲亲手做的葱油饼，浓郁的葱油香，让琼温馨。

　　人一多，宿舍显得格外逼仄，一夜过后，温室效应，各种气味混杂、发酵，蚊虫肆虐，卫生状况不好。有的女同学头上长了虱子，身上生了疮，不停地抓挠，传播，宿舍里人心惶惶。清晨五点，琼常常被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各种声音惊醒。琼想逃离，却只能默默忍受。

　　琼轻手轻脚地从硬梆梆的床上坐起，穿好衣服，轻轻打开，又掩上宿舍门。琼端着脸盆来到大柳树下的老井旁，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洗脸，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困意。她抬头望向东方，一缕曙光正缓缓上升，浸染在柳叶上，也浸染在她的发梢，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抹希望的晨晖。

　　琼捧起书本，开始低声朗诵。柳树静静地伫立一旁，如忠实的听众。不一会儿，雪也来了，两人便开始互相提问，检查谁背得既快又好。她们时而在后山，时而在楼顶，而大柳树下，是她们最常驻足的地方。太阳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辅满山林，照亮了她们的憧憬。

　　课堂上，班主任的语文课总是让琼着迷。很多时候，无需翻看课本，老师也是妙语连珠，滔滔不绝;粉笔在黑板上，板书挥洒自如，一行行字如行云流水，飘逸。

　　班主任十分重视培养学生，每周三都会组织励志会。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同学们：每一个抵达成功彼岸的人，都要经历一段不为人知的艰难岁月。这些话语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琼前行的道路，琼在心中笃定：定不负时光，要用知识改变命运。

　　05

　　十二三岁，长身体的年纪，与之相伴的，是饥饿感常常如影随形。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便争先恐后地奔向食堂。

　　食堂提供蒸屉蒸饭，也烧熟菜饭供师生选购。蒸饭的，有时会发现自己的饭盒不翼而飞;打来的饭菜，夹生、或夹杂着砂粒，常有，最难受是食堂菜没什么油水，不经饿。偶尔，琼会去附近的大姑家改善伙食。大姑会从坛子里取出脆生生的腌豇豆，配上腊肉煸炒，让琼带回学校。琼不爱独食，大方地分享给室友，一同品尝美味。

　　山里的老师厚朴。班主任和蔼可亲，常常自掏腰包，为同学们买好吃的，添补油荤。每当这时，老师家里便挤满了等着吃红烧肉的“小馋猫”。师母在厨房忙碌不停，不一会儿，红烧肉的香气四溢，闻着都管饱，温暖了整个青春。

　　初二的一次月考后，琼和雪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可是，雪的座位却空了。雪的母亲因家中盖房、打井等繁重劳作，突发心脏病，因没钱及时买药医治，永远地离开了。雪的家庭瞬间陷入困境，父亲整日沉默不语，智障的哥哥在一旁茫然无措。

　　雪萌生了辍学打工的念头。琼紧紧拉住她的手，拼命摇头，眼中满是不舍与坚定。老师和同学们得知后，纷纷前往雪家劝说。一个星期后，雪背着书包重返校园。此后，琼依旧与雪一起背书、交流问题，只是，雪脸上甜美的笑容却少了许多。秋风拂过，柳叶翻飞，似也在为雪的境遇无声叹息。那些日子，风吹乱了雪枯黄的头发，也吹不散她心中的阴霾。

　　06

　　初三，空气中莫名充斥着紧张的气息，冲刺，冲刺，再冲刺。

　　琼的作息提前了，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用老井的凉水洗去疲惫，开启新一天的学习;夜晚十一点，当整个山村沉入梦乡，琼仍在教室的烛光下做题。闷热空旷的教室，烛光摇曳，窗外打灯虫的叫声此起彼伏，为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鼓噪。夜风拂过，烛光晃动，琼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变短……

　　六月中旬，老师带队，同学们前往白山中学参加中考。狭小闷热的宿舍里，仿佛置身蒸笼，蚊蚋的嗡鸣伴随着他们入眠。夜晚，琼和雪在角落里找一处安静之地，继续复习功课，“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拚了。

　　食堂供应的是大锅菜，由于参考学校众多，学生人数庞大，白山中学安排琼所在的学校在乒乓球台就餐。于是，操场上便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同学们在风中吃饭，为梦想而战。三天的考试时光匆匆而过，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她们的初中生涯也画上了句号。

　　流火七月，清冲中学柳树的柳条已长发及腰，琼和雪的青丝也悄然垂至腰间。当她们接过县重点高中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时，眼中噙着泪水，是欣喜，是胜利，更是自强不息直面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