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褶皱里的旧影
同事的女儿捧着广元市公务员录取通知书笑靥如花时,我忽然在她的眉眼间看见三十多年前的自己 —— 那个在兰新线绿皮车上攥紧提包、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记忆的暗盒被轻轻叩开,1992 年冬天的武胜便如老胶片般在时光显影液里徐徐浮现,每一帧都带着潮湿的暖意。
那年我刚满 22 岁,在一家国企做财务。当经理把 “去武胜啤酒厂结算 26 万大麦款”的任务交到我手中时,窗外的国槐叶正打着旋儿落下。12 月 5 日清晨,我背着母亲连夜缝好暗袋的帆布包,挤上了从乌鲁木齐开往成都的列车。张掖站的玻璃橱窗映出我青稚的脸,由于人多,车门未开,送我的王栋善托住我的腰:“快,快从这儿钻!”话音未落,我已被推过破碎的窗玻璃,跌进蒸腾着榨菜味的人潮里。这节硬座车厢,像被压缩的沙丁鱼罐头。四川民工的棉大衣蹭过我的脸,编织袋里被子的汗腥混着烟草味在空气里飘浮。我在洗手间旁的空地站定,将帆布包垫在臀部下方,权作旅途中的临时座位。车轮碾过陇海线的铁轨,咣当声里有人在大声唠嗑,有人枕着蛇皮袋昏睡,哈气在结霜的玻璃上画出歪扭的地图。
行至陇西时,山体塌方的消息让列车在暮色中停摆。车窗外来了挎竹篮的老乡,油饼的焦香混着茶叶蛋的咸鲜钻进车厢。我摸着口袋里母亲塞给我的粮票,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敢去买——洗手间前队伍长龙,穿堂风透过破碎的玻璃猛烈灌入,让人冷得直打寒战。隔壁座位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甘肃汉子的粗犷西北话与四川口音的麻辣语调激烈碰撞,推搡之间,有人不慎额头磕在桌角,鲜血瞬间滴落在斑驳的绿漆地板上。乘警的哨声刺破空气时,我才发现自己攥紧帆布包的手心里全是汗。
四十个小时后,成都站的霓虹灯在冷雨里闪烁。我踩着水洼,踏入了火车站旁的“红旗旅馆”,脚下的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被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潮霉味。第二日清晨,新南门车站的人潮推着我前行,问路时的四川话在耳畔流淌如嘉陵江水,我攥着写有 “遂宁”“广安”“ 武胜” 的纸条,像攥着穿越迷宫的线索。
从成都到遂宁的班车在丘陵间颠簸,车窗上的雾气模糊了简阳的梯田,乐之的民房。抵达遂宁已是黄昏,最后一班去武胜的班车刚刚驶离。正当我在街角徘徊时,一辆蒙着蓝色篷布的小货车刹在面前,车斗里堆着半筐橙子,几个乘客蜷缩在塑料布上。司机用毛巾擦着雨水:“小伙子,走不走?过了嘉陵江就是武胜。”
夜雨在篷布上敲出密鼓,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时,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忽然听见江水的咆哮,篷布的一角被猛然掀开,嘉陵江的雄伟轮廓在划破夜空的闪电中隐约显现 —— 墨色江面翻卷着白浪,渡轮的灯光像漂浮的萤火虫。我踩着湿滑的跳板登上轮渡,江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无情地灌入我的领口,船尾激起的浪花猛烈地拍打着满是锈迹的船舷,汽笛声撞碎在茫茫夜色里,惊飞了栖息在趸船上的水鸟。
武胜码头的石梯在黄晕的灯光下泛着青光,单轮摩托车载着我突突地驶向县城。街道两旁的吊脚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零星的灯火。啤酒厂招待所餐厅的木门 “吱呀” 打开时,供应科李和平科长的笑脸比晨光更温暖:“小李啊,我们等你一晚上咯!”
二楼的房间内,两张木床整齐地摆放着,蓝白相间的格子床单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仍被浆洗得平平整整,一尘不染。晚饭时分,搪瓷盆里的牛油火锅咕嘟作响,毛肚、黄喉在红汤里翻涌,李科长递来的搪瓷杯里盛着本地白酒:“尝尝我们武胜的苞谷烧,驱驱寒气。” 辣意从舌尖漫开,混着白酒的温热,让我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的辣椒面——原来异乡的温暖,真的能熨平旅途的褶皱。
等待质检报告的日子,成了小城漫游时光。清晨跟着女工们的脚步穿过厂区,看她们的蓝布工作服在晨雾中飘动;午后,我蹲在集市的竹椅上,品尝着麻辣小面,红亮的汤汁中漂浮着脆生生的豌豆,老板热情地多添了一勺芽菜;黄昏时坐在招待所后窗,看嘉陵江在落日下变成金缎子,渡轮的剪影缓缓划过江面,惊起归巢的水鸟。街角修鞋的那位大爷总戴着老花镜,锥子在鞋底敲出规律的节奏;编竹筐的那位大叔身边堆着新砍的青篾,指尖翻飞间,竹香混着他哼的川剧小调,在暮色里流淌。
李科长常开玩笑:“小李子,留下来嘛,我们厂的妹儿勤快又漂亮。” 说这话时,他正往我碗里夹毛肚,热气氤氲中,他的镜片蒙着白雾。我总是红着脸,低头快速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却在某个午后,偶然看见女工们结伴前往江边洗衣,她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在江面上回荡,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这座小城的烟火气息,正悄然渗透到我这个异乡人的心田。
第十天清晨,李科长举着质检报告大步流星走进招待所:“你们的大麦,巴适得很!” 阳光从他身后的玻璃窗透进来,在他肩头昏出一圈金边。可喜悦只持续到下午 —— 会计去广安学习,货款还要等两天。我在厂区的香樟树下打转,看落叶飘在生锈的机器上,忽然明白讨债人的忐忑,原是夹在希望与焦虑间的摇摆。
终于拿到26万承兑汇票的那个早晨,招待所的服务员轻轻叩门:“小李,电话。” 李和平科长的声音带着笑意:“快来财务科,票子揣稳当咯。”当指尖轻轻滑过汇票的细腻纹路,脑海中猛然浮现出母亲细心地将1600元现金缝进内裤暗袋的情景 —— 那些在绿皮车上被小偷划破的口袋,终究没能偷走最重要的东西。
离开那天,啤酒厂的吉普车送我到码头。晨雾中的嘉陵江依旧磅礴,只是渡轮已换了新漆。我隔着朦胧的车窗回望,招待所的红砖墙在视线中缓缓缩成一个温暖的小点,而李科长的身影,在晨雾中一次次挥动,仿佛是一棵黄桷树,矗立在我的记忆深处。班车启动时,有人在卖武胜醉虾,透明的玻璃罐里,虾子还在米酒中轻轻颤动,那抹鲜活的亮色,成了记忆里最生动的注脚。
后来我多次去过成都和重庆,与嘉陵江多次见过面,却再没有像武胜的那段嘉陵江那样,在记忆里泛着温润的光。前些年单位来了一位家在遂宁的女同事小邓,谈起武胜,她笑呵呵地说:“现在武胜修了嘉陵江大桥,再也不用坐渡轮咯。” 她还从手机里调出了武胜的视频。现在的武胜已经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与记忆中的武胜不可同比。但我总记得老街上那家卖渣渣鱼的小店,油锅沸腾时,老板会往我手里塞块刚炸好的鱼皮,酥脆的咸香里,混着江边的风。
昨夜忽得一梦,梦见自己又站在1992年的轮渡上,江风带着潮气扑在脸上。穿碎花衬衣的女工们提着帆布包走过甲板,她们的笑声惊起一群白鹭,渡轮的汽笛声穿透三十年光阴,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久久回荡。醒来时,案头那本1992年12月7日购于武胜新华书店的《散文》杂志正翻开着,泛黄的纸页上,油墨香混着记忆的暖,轻轻落在这个春日的早晨。
有些地方,一旦走进时光里,便永远住着年轻的自己。那些在招待所后窗看见的晨光,在集市里听见的吆喝,在嘉陵江边吹过的风,早已织成生命的经纬。或许终其一生,我们都在寻找这样的旧影 —— 它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岁月长河里,那些温暖过我们,也被我们温柔记住的,永不褪色的人间烟火。
责编: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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