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随笔
黄昏是悄悄来的。
先是日头软了。正午时那白花花的、能在地上砸出火星子的光,不知不觉就敛了锋芒,变得温暾暾的,像一块在冷水里浸过的玉,贴在人间的额头上。那光斜斜地切过来,把万物的影子都拉得老长老长。树的影子,屋的影子,人的影子,都成了一摊摊洇开的淡墨,在石板路上静静地流淌,彼此交融,分不清你我。这时候的光是有重量的,只是这重量是羽毛做的,沉甸甸的温柔,压得人心里也跟着静了,软了。
光便顺着老屋的粉墙往上爬。那墙是几十年的风雨洗出来的,灰白里透出点黯黄,像一张陈年的宣纸。光爬过的地方,纸便活了。墙头几茎衰草的影子,窗棂上“卍”字纹的影子,还有不知哪年哪月孩子用瓦片划下的、歪歪扭扭的道道,都被这最后的光从墙壁深处唤醒,一一拓印出来,清晰得让人恍惚。最是那一道屋脊的戗角,高高地、孤峭地翘着,映着西天将尽的霞,成了一弯沉默的剪影,把一片游移的、金红里掺着些些紫灰的云,恰到好处地钩住了。看着那光一丝丝、一缕缕地从戗角上褪去,颜色从金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蔷薇色,最终淡成一抹难以辨认的、惆怅的灰紫,心里仿佛也跟着被抽走了什么,空落落的,却又被一种更饱满的安宁填满了。
不知哪家生火做饭了,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不是直上青云的,是曲曲折折的,带着点不情愿似的,在半空中迟疑、徘徊,终于和空气里的暮霭融成了一体。空气里于是有了柴禾干燥的焦香,混合着米饭将熟未熟时那清甜的、暖烘烘的水汽,还有谁家锅里煎鱼的、带着葱姜气味的油香。这香气是散的,一阵浓,一阵淡,像个无家的魂灵,在巷弄里悠游,不经意就钻到你的鼻子里,勾出肠胃深处一点温暖的渴望。天色又暗了一分,那藕荷灰的影子浓了,稠了,像研开了的墨,一点点漫漶,把屋宇、树木的轮廓都泡得有些发胀,边缘毛茸茸的。巷子深处传来“吱呀”一声,是老木门被推开,接着是母亲唤孩子归家的声音,那声音拖着长长的、糯糯的尾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仿佛是从另一个宁静的年代传来的。
我站着的这方小小的天井,此刻便像一个沉在时光底部的、碧莹莹的古潭。四方的屋檐便是潭沿,围出一块四四方方、愈来愈深湛的天。天光从那“口”字的上方漏下来,已不再是光,倒像一种有质感的、清透的液体,无声地灌注着。墙角那丛芭蕉,白日里绿得有些跋扈的叶子,此刻也低眉顺眼起来,成了一种沉静的墨绿,叶心还承着一小汪最后的天光,亮晶晶的,像噙着不肯掉下的一滴泪。一只不知名的青色小虫,振着薄纱似的翅,在这潭“水”里毫无目的地飞着,划出些看不见的、温柔的弧线。
真正的静,是在天色将黑未黑、灯火将明未明那一刻到来的。像是整个世界都累了,舒了一口极长、极长的气,然后便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白日里一切的声响——车马的、人语的、市廛的——都被这口长气给吐了出去,消散在越来越厚实的暮霭里。鸟儿早就噤了声,连最爱在傍晚聒噪的麻雀也不知躲去了哪个檐角。虫声呢,却又嫌早。于是,那寂静便有了体积,有了重量,像一块巨大的、微温的玉,将你妥帖地包裹其中。你甚至能听见寂静本身的声音——那是光阴流走时最细微的沙沙声,是夜的颜色渗透进昼的残余时那蚕食桑叶般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就在这寂静浓得似乎要滴下来的时刻,对过人家的窗子,“噗”的一声,亮了。是一盏寻常的白炽灯,光晕是毛边的、昏黄昏黄的,透过薄薄的窗帘,暖暖地漾开来,像在深潭里忽然晕开了一捧橘色的蜜。紧接着,又一盏,再一盏……参差错落地亮了起来。那光与先前的天光全然不同了。天光是冷的,远的,是眺望;这灯光却是热的,近的,是怀抱。每一盏灯下,想必都围着一桌简单的饭菜,几个家常的人,说着些琐碎的、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话。这人间烟火的暖意,便从那一扇扇亮起的窗户里流淌出来,静静地汇入沉沉的夜色,将方才那一片无边的寂静,调和得不那么苍茫,不那么令人心慌了。
夜色终于成了主宰。它从四面八方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吞噬殆尽。远处的山峦,先失了翠色,再隐了轮廓,终于化作天地间一道用最淡的墨、在生宣上轻轻抹出的、若有若无的痕。屋脊的黑影,树丛的暗影,都沉了下去,沉入这统一而辽阔的黑暗里,分不清彼此。这时再抬头,才发现深蓝色的天鹅绒上,不知何时已缀上了三两颗星子,怯生生的,却亮得剔透。晚风也起来了,凉飕飕的,拂在脸上,带着夜露与泥土苏醒的气息。
我这才感到有些凉意,转身,推开了身后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响,仿佛惊破了什么。一股更浓的、饭菜的香气混着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我拥住。我一步跨了进去,将漫天的星子与沉沉的夜色,都关在了门外。这一步,便从自然的苍茫,跨入了人间的温暖;从无言的眺望,跨入了有声的琐碎。
而那逝去的黄昏,那光与影交班时分的所有宁静与惆怅,都已静静地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一片正在弥漫开来的、博大的黑暗里,成了心版上一幅永不褪色的、淡淡的水墨。
责编: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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