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至8月,华东政法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意定监护协同机制调研实践团”(成员:詹悦、施爱欣、郑皓天,指导老师:杨雪晶)聚焦意定监护制度的落地执行,在上海开展实地调研。团队走访了普陀区公证处、上海松江幸福时光社会发展中心、中山街道相关社区,深度访谈公证员、律师、社会组织负责人、一线社工及社区老年人,从“法律服务—社会执行—群众需求”多维度呈现意定监护制度在基层实践中的真实样态。
公证员的“证后之忧”:协议签署只是开始
在普陀区公证处,公证员杨涤非向实践团成员介绍,近年来特别是相关公共事件发生后,前来咨询意定监护的市民明显增多。“我们像‘坐堂中医’,当事人带着问题来,我们负责把模糊的担忧转化为可执行的法律文本。”
但她的言语间透露出隐忧:公证处的职责止于协议签署时的意思表示确认与协议效力保障。协议生效后,监护人是否履职、是否尽责,公证处缺少法定监督权和跟进手段。“公证处不能长期照护老人、日常监督监护人、处理医疗陪诊、协调社区照护,这些事必须有人接,但目前衔接还不顺畅。”
实践中,即便协议条款经过反复打磨,真正使用时仍可能卡在医院、银行、养老机构是否认可,以及监护启动条件如何认定等环节。
(图为团队成员访谈公证员)
社会组织的“补位之困”:前端发现易,后端保障难
实践团来到上海松江幸福时光社会发展中心。负责人介绍:“拿到第一笔2万元的项目款,我做了8场为老服务的宣讲,走遍街道24个居委会。意定监护服务不是等需求上门,而是主动去发现隐性的监护风险。”
一线社工分享了两个案例。一位72岁孤老、独居、患肝癌,外甥虽有心但难以提供持续照料。社工趁老人还能表达时介入,协助其将医疗意愿、财产安排和监护责任逐步清晰化。另一位老人突发脑溢血后卧床,丈夫去世,儿子精神残疾,亲属拒绝参与,护理院欠费、财产管理和医疗照护问题叠加。“这种个案,社工做的是资源协调和连接,也是精神支持和人文关怀——有些事只有社会组织会去做。”
但社会组织同样面临困境。负责人坦言:“资金和人才是最大的困难。意定监护涉及社工、法律、公证、养老、家庭沟通、财产风险,普通经验不足以支撑,而我们在薪酬上无法与市场化律所竞争。”此外,涉及收费时老人容易产生排斥心理,影响信任和服务推进。
(图为团队成员访谈社会组织)
律师的“方案之思”:设计再周全,执行仍有坎
实践团与参与意定监护服务的律师进行交流。律师指出,不同经济条件的老人面临的困境各不相同:“有钱无人——难在人选和财产安全,诉求是专业兜底加资产保障;无钱有人——难在家庭内耗和权责不清,诉求是稳固亲情监护;无钱无人——既缺钱又缺人,诉求是基础照料和公益兜底。”
一位老人曾对律师说:“我对我儿子不信任,他要钱,不管我。”——监护人人选问题,往往是老人最核心的焦虑。
“目前我国意定监护仍处于起步状态,没有足够的案例或操作手册供我们参考。我们和民政、公证等主体都处在摸着石头过河的状态。”律师坦言,操作细则不完善、专业培训不足、服务可及性有限,是当前面临的主要障碍。
(图为团队成员访谈律师)
老年人的“期待之问”:知道的人少,能用上的人更少
实践团成员走进社区入户访谈。一位独居老人说出自己的担忧:“万一以后糊涂了,医疗签字谁帮我签?财产谁来管?孩子不在身边,我总得提前想好。”但被问及是否了解意定监护时,多数老人摇头。
社工向实践团解释:“很多老人的需求不是直接以‘我要办理意定监护’的方式出现的,而是隐藏在对医疗签字、失能照护、财产安全、家庭关系和身后安排的担忧之中——需要有人去识别、去翻译、去引导。”
(图为团队成员入户访谈老人)
实践团思考:链条已现,断点犹存
走访结束后,实践团成员发现,社会组织、律师、公证处等主体已在具体个案中呈现初步联动:社区发现风险→社工入户评估→律师设计方案→公证确认效力,这条服务链条正在被摸索出来。
但断点同样明显:社区掌握的老人生活情境,未必能有效传递给公证处;协议即便完成公证,在医院、银行使用时仍可能受阻;协议设立后的长期监督机制尚不健全,社会组织、居委会、公证处之间的责任边界有待厘清。意定监护从“协议成立”走向“现实保障”,关键障碍不只是缺少参与主体,而是主体之间尚未形成稳定的信息传递、外部认可和持续监督机制。
实践团指导老师杨雪晶指出,意定监护制度的完善不仅需要法律文本支撑,更需要司法、民政、金融、卫生、社区、社会组织形成制度化的协同机制。实践团将把调研发现整理为报告,为完善意定监护配套制度提供青年视角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