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经窑火，匠心得新生——走近尧头窑非遗传承人

　　泥土被双手赋予形状，再经过窑火淬炼，成为一件件带着温度的陶器。对尧头窑的手艺人来说，这个过程已经重复了许多年。时代不断改变，他们面对的却不只是如何做好一件陶器，还有传统技艺怎样适应市场、手工产品如何获得认可、年轻人是否愿意接过这门手艺等现实问题。
　　
　　近日，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资环学院“三下乡”社会实践队走进陕西渭南尧头窑，通过实地走访和人物采访，了解当地陶瓷烧制技艺的传承现状。实践队先后采访了陶艺传承人刘忠阳、黑瓷传承人周引弟和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周红志。
　　
　　三位手艺人的人生经历各不相同。有人在煤油灯下开始学艺，有人努力把尧头窑黑瓷带到更远的地方，也有人不断调整产品形态，让传统陶瓷进入现代生活。他们的故事共同说明，非遗传承不仅要守住技艺，也要为技艺寻找继续生长的空间。
　　
　　刘忠阳：从煤油灯下走来，在变化中守住手艺
　　
　　刘忠阳18岁开始接触陶瓷制作。那时家境困难，村里有不少人以制陶为生，他的父亲也曾尝试制作陶瓷。为了给家庭增加收入，刘忠阳跟随父亲学习制陶，在反复练习中逐渐熟悉泥料和器型。
　　
　　学艺的条件并不好。没有充足照明时，他就点着煤油灯干活；缺少系统的教学，许多步骤只能边做边学。泥料如何处理、器坯怎样成型、烧制时如何掌握火候，都需要在一次次尝试中寻找答案。
　　
　　经过半年学习，刘忠阳制作的陶器卖出了几百元，也让家里看到了偿还债务的希望。此后，制陶逐渐成为他维持生计的主要方式。从最初动作生疏，到能够独立完成制作，他把其中的道理归结为“熟能生巧”。这份“熟”，并没有捷径，而是日复一日练出来的。
　　
　　过去，尧头窑生产的陶器主要服务于百姓生活。作为民窑，它没有过多固定的器型限制，而是根据实际需要安排生产。制陶原料大多取自周边自然环境，生产出来的器皿也带着鲜明的地域和生活特色。
　　
　　然而，随着塑料盆、搪瓷盆等价格更低、使用更方便的生活用品进入市场，传统陶器逐渐失去竞争优势。原本常见的陶制生活器具越来越难销售，不少村民转向其他行业，尧头窑传统陶瓷生产一度面临断档。
　　
　　面对变化，刘忠阳没有停留在原有的生产方式中。为了让技艺继续传下去，他开始走出村庄，到铜川、清华大学等地学习陶艺，并通过参加博览会和行业交流活动接触新的制作理念与市场信息。
　　
　　2006年，尧头陶瓷烧制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对刘忠阳而言，这既是对传统技艺价值的肯定，也意味着手艺人肩负起了新的责任。
　　
　　“粗瓷不能粗做，要细做。”这是刘忠阳始终坚持的理念。他认为，民间陶瓷虽然质朴，却不能因此忽视品质。传统要延续，也不能只是重复过去。在保留核心技艺的同时，生产方式需要根据现实条件作出调整。例如，过去完全依靠手工制作的十二生肖等产品，如今可以在部分环节使用模具，提高生产效率。
　　
　　刘忠阳的经历，是尧头窑从传统生活陶器走向现代手工产品的一个缩影。器物的用途和生产方式可以发生变化，但对制作质量的认真、对地方特色的珍视，仍然是这门手艺不能失去的根基。
　　
　　周引弟：把黑瓷带出窑场，也把困难讲给更多人听
　　
　　对周引弟而言，黑瓷既是一项传统技艺，也是一种延续多年的家庭记忆。她的娘家和婆家过去都从事陶瓷制作，制陶与家庭生活始终紧密相连。
　　
　　谈及尧头窑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经历，周引弟提到了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靳之林。靳之林曾在延安插队，后来因一只瓷碗了解到尧头镇及其陶瓷文化，并帮助尧头窑与外界建立联系。随着更多专业人士关注尧头窑，当地独特的制瓷技艺和文化价值逐渐得到认识。
　　
　　申报成功并不意味着发展从此一帆风顺。尧头窑黑瓷的制作与当地自然条件联系密切，传统生产中使用的部分材料取自当地，原料渠道和市场变化都会直接影响手艺人的经营。
　　
　　2011年至2013年间，黑瓷产品一度难以销售，部分原料的获取也受到影响。周引弟回忆，那段时间几乎没有收入。市场持续低迷，一些原本从事制陶的村民不得不转行。
　　
　　回望多年的从业经历，她用“深一脚、浅一脚”形容手艺人的处境。非遗传承人拥有一门被国家认可的技艺，却仍要面对生产成本、市场需求和销售渠道等具体问题。荣誉能够带来关注，却不能自动转化为稳定的订单。
　　
　　面对困难，周引弟一直尝试把尧头窑黑瓷介绍给更多人。她参与过2017年的大型国际展会，也曾自费前往意大利参加国际手工艺展。一次次走出去，不只是为了销售产品，也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在陕西渭南的尧头窑，还有手艺人在坚持烧制传统黑瓷。
　　
　　但展会带来的关注往往是阶段性的。回到日常经营中，从制作、宣传到寻找客户，很多事情仍要由手艺人自己完成。依靠长期积累的口碑，让老客户介绍新客户，成为周引弟维持销售的重要方式。
　　
　　互联网的发展曾让她看到新的可能。她尝试通过直播介绍和销售黑瓷，却因为不熟悉平台规则，也不了解直播用语的相关限制，多次收到平台提醒，最后只能暂停直播。
　　
　　这段经历折射出传统手艺人在数字传播时代面临的新门槛。他们熟悉泥料、釉色和火候，却未必擅长账号运营、视频拍摄和网络营销。一个人既要制作产品，又要完成宣传和销售，很难兼顾所有环节。
　　
　　周引弟的故事表明，让非遗走向更大的市场，不能只依靠传承人单打独斗。传统手艺需要展示机会，也需要更加具体的传播培训、平台规则指导和销售渠道支持。只有帮助手艺人跨过这些门槛，黑瓷才可能被更多人真正看见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