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滑县大寨镇小田小学支教前,我在日记本里写下这样一句话:“我要做一颗种子,播撒在山里,看它长出知识的芽。”那时的我笃信,教育是一场无私的灌溉,而我是那个手握水壶的人。
直到那个午后被雷声惊醒。
午后的雷声像个莽撞的少年,裹挟着山风轰隆隆滚过来,未及掩耳,暴雨已如豆般砸在窗棂上。课间铃响,三个班的孩子蜂拥而出,卫生间在另一栋楼,往返的路毫无遮掩,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腕,泛着冷光。
六个年级,几十个孩子。队员们翻遍宿舍,只凑出五把雨伞。它们孤零零地摆在走廊口,像五叶扁舟,要渡一条暴涨的河。
低年级的孩子先行。他们太小,三人合撑一把,伞骨吃力地弯着,伞沿还要顽固地向孩子们那边倾斜。我们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慢慢走”,声音却被雷声打散,淹没在雨中。孩子们出奇地乖,自发按高矮列队,大些的孩子揽住旁边小个子的肩。五把伞在雨幕中往返穿梭,伞下挤着两三个湿漉漉的脑袋,偶尔探出半个书包,立刻被旁边的同伴拉回去。
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一个五年级的男孩。他个子不矮,撑着一把白伞。按安排该他这组走了,但他没动,回头看了看身后两个二年级的小女孩,她们正怯生生地望着雨幕。“你们过来,”他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两个小女孩钻进他的伞下,他立刻把伞朝她们那边倾过去——倾得那样彻底,整个伞面几乎竖了起来,像一面为她们挡雨的盾。
他的后背就这样暴露在暴雨里。白色的校服很快洇成深色,湿答答地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后颈往下淌,在脊梁上汇成细流。但他走得很稳,步子放得极慢,配合着两个小女孩的碎步。雨砸在伞面上“嘭嘭”响,砸在他后背上却是闷闷的“啪嗒”声。到厕所门口,他把伞完全递给她们,自己退后一步站到屋檐外。两个小女孩回头看他,他摆摆手,抹一把脸上的水,笑了。
我赶忙拿着卷纸跑到他身边,问他冷不冷,怎么不罩着自己,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老师,我帮她们挡着,她们就不会感冒了。我跑快点就行。”
“为什么想帮她们?”
他歪着头想了三秒钟,像是在回忆一句背熟的课文:“因为……因为我要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呀。”说完,他又举着伞冲进雨里,去接下一批孩子。小小的背影在瓢泼大雨中渐渐模糊,那柄倾斜的伞却像一杆不倒的旗,在天地间竖起一个稚嫩而坚定的坐标。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叫住他,望着在雨幕中来回穿梭的那个小小身影,忽然想起报名支教时写下的豪言壮语:“尽己之力,助其成长。”那时我所谓的“力”,是精心的教案,是开阔的眼界,是知识的灌溉。可此刻我才明白,教育从来不只是我们给他们的——他们也在给我们上课。这个男孩用一把倾斜的伞,教会我“力”可以如此具体:不是宏大的付出,而是伞尖朝前时,恰好能护住两个更矮的身影。
但当“力所能及”——这个成语从那个男孩嘴里说出来,有种格外郑重的味道。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淋雨,但在他看来,“能”就是撑开一把伞,给更小的孩子一片干爽的天空。至于后背湿透,那不过是“力”的代价,轻得像雨丝落在湖面。
我们总说支教是“给予”,可这场雨让我看清:真正的给予从来不是单向的,我携来知识的麦穗,你递回善良的种子。当我们把伞撑向孩子时,他们也在用自己纯真的方式,把另一把伞撑向我们——撑向那个我们差点遗忘的,最初出发的地方。
雨渐渐小了,最后一组孩子跑回教学楼,五把伞在走廊里滴滴答答地滴水,汇成一小片湿润的光。孩子们又跑闹起来,踩过水洼,溅起晶亮的碎片。没人再提那场暴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在那个男孩湿透的后背上,在他那句话里,在每一个孩子心中悄然生长的、关于“力所能及”的理解。
原来有些种子,是孩子种给大人的。而我能做的,就是接过这倾斜的伞,用余生把它举得更稳些。
(图为雨天学生互助图 拍摄者:安阳师范学院文学院杨涵钦)
作者:安阳师范学院文学院“童心向党,筑梦成长”豫才支教队 杨涵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