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夏昼

       湖畔的夏日白昼，是被蝉声拉长的。那蝉鸣从柳树的高处倾泻下来，密得像是能攥出一把黏稠的暑气。太阳光在白晃晃的石板路上炸开，蒸腾起的热浪把远处芦苇的轮廓都烤得扭扭曲曲的。湖水倒是不急，漫不经心地晃着满湖碎银，波光粼粼地铺到天边去，看得久了，竟分不清是水在动，还是光在流。
　　柳丝垂得格外低，都快够着水面了。风来时，那些细长的叶子便懒懒地摆动，轻轻扫过岸边初绽的荷叶。荷叶上的水珠滚了滚，惊得趴在叶心里打盹的蜻蜓仄着翅膀掠开。蜻蜓飞得不慌不忙，透明的翼在日光下闪着虹彩，尾尖偶尔点破水面，漾开一圈圈淡绿的涟漪。涟漪荡到芦苇丛边，被密密的秆子切碎了，只剩下些微的颤动，隐隐惊起几声蛙鸣——那蛙声也是懒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被暑气浸得发了黏的调子，断断续续地从绿荫深处漏出来。
　　老柳树下，穿蓝布衫的老人坐成了一尊雕像。他手里的蒲扇摇得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扇起的风拂动衣角时，才知那凉意是真实的。竹编的渔笼浸在岸边的浅水里，笼口浮着几片碎萍，随着微波一进一退。老人的影子被日头钉在青石板上，和树影叠成一片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凉。偶尔有蝉蜕从树上落下，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石缝里，无人察觉。
　　浅滩那边，孩子们的笑声倒是脆生生的，像碎冰掉进玻璃杯。他们脱了凉鞋，赤脚踏进水里，水花惊起又落下，打湿了印着小熊的背心。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举着刚摘的莲蓬跑上岸来，莲子清甜的气息混着湖水特有的淡淡的腥气，在风里荡出老远。她掰开莲蓬，嫩绿的莲子滚了一手，咬开时那股子清凉的甜，像是从舌尖一直沁到心里去的。
　　忽然“哗啦”一声水响，一条鱼从水面跃起，银亮的身子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弧，鳞片折射出的光闪得人眼花。那鱼在半空停了那么一瞬——仿佛连时间都被暑气黏住了——才“咚”地落回水里，溅起的水珠打在荷叶上，滚了几滚，终于还是不情愿地坠进湖心。涟漪一圈圈散开，惊得浅水里的蝌蚪慌忙躲进水草，过了好一会儿，水面才重新平静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天边的云彩开始有了颜色。先是淡淡的灰，接着染上些微的橙红，像谁在水面铺了层薄纱。云影漫过湖水，给那片碧绿披了件灰蓝的衫子。岸边的野菊晒了一天，花瓣都有些蔫了，却在渐起的晚风里慢慢直起腰来，把细碎的、带着药味的香掺进潮湿的空气里。钓线在暮色里划出细细的银线，老人收起渔笼，笼底的虾子蹦跳着，撞得竹篾簌簌作响，那声音在傍晚显得格外清脆。
　　归鸟掠过水面，带起的风拂过发梢，竟有了几分凉意。远处的蝉鸣渐渐稀了，像是被这凉意一点点浇灭的。只剩下湖水还醒着，轻轻拍着岸，那声音柔柔的、糯糯的，像是谁在低声哼着被暑气泡软了的歌谣。暮色越来越浓，湖面泛着最后一抹天光，幽幽的，暗暗的，像藏着一整个夏天的秘密。老人收起渔笼，孩子们也穿上凉鞋准备回家。只有湖水还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晃着，晃着，晃进渐深的夜色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