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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麻记

    发布时间:2026-01-03     阅读
    来源:今日大学生网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每当吟起这句诗,总会想起四十多年前母亲熬夜绩麻线的往事来。

夜色像一块黑色的幕布,慢悠悠盖住了村口的大槐树,也盖住了我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茅草屋。煤油灯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屋外的地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室内,母亲还在灯下的忙碌着,身影被拉得很长,投映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她手中麻线的转动而轻轻晃动。

那时候家里真穷,父母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一年忙到头,日子还是紧紧巴巴的。父亲把喂养了一年的猪卖给食品站,这才有了点微薄的收入,除去礼尚往来、日常开支,余下的都要攒下来给我们兄妹三个交学费——虽然那时候学费只有几块钱。有时候,还得去找在信用社工作的胡承材表叔,借月利钱勉强凑齐学费。父母的脊梁,就顶着这样捉襟见肘的清苦日子,一步步往前挪。

母亲听说代销店收细麻线,便和父亲商量,买麻皮绩麻线,赚点工夫钱。

母亲怀揣着从伯母家借来的两元钱,去马家庵赶早集。回来的时候,她肩上扛着一捆土黄色的干麻皮,像抱着救命的宝贝。

“代销店收细麻线,一斤线能换一块钱呢。”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麻皮,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沓沓钞票,看到了我新学期的课本。

从那天起,母亲白天在队里干活,夜晚就和油灯、麻线相依相伴了。

那天晚饭过后,收拾完碗筷,母亲便开始处理麻皮。她先把麻皮放进大铁锅里,倒上水,架起柴火慢慢煮。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滚烫的锅里。

煮麻要拿捏好火候,火太大容易煮烂纤维,火太小又脱不掉粗皮,母亲总是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开锅盖查看,鼻翼被烟火熏得发红。煮好的麻皮捞出来,放进冷水里浸泡片刻,再用手反复揉搓,褪去外层的粗皮,露出里面白生生、有韧性的麻丝。这个过程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母亲的手泡在冷水里,久而久之,指关节变得红肿,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用布条简单包扎一下,低下头继续干活。

接下来是分丝,心灵手巧的母亲总能分得又细又匀。她把泡软的麻丝摊在膝盖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线头,轻轻一扯,一根纤细的麻丝就分离出来;再把这些麻丝理顺,分成一小束一小束,码在旁边的竹篮里。

我有时会凑过去帮忙,可刚一伸手,就把麻丝扯得乱七八糟,母亲便笑着拍开我的手:“傻孩子,这活儿要慢,要轻,像哄小孩似的。”说着,她示范给我看,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麻丝间,那些原本杂乱的纤维,在她手里渐渐变得服帖顺直。

绩线是最关键的步骤,也是最耗费时间的。母亲坐在油灯下,左手捏着几束麻丝,右手拿着线盘——那是用牛骨头做成的简易工具,中间钻了个圆孔,方便缠绕麻线。她先把麻丝的一端系在线盘上,然后转动线盘,同时左手慢慢松开麻丝,让麻丝随着线盘的转动自然捻合。“绩线要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容易断,太松不结实。”母亲一边绩线,一边念叨着,线盘在她手中转得飞快,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勤勉的小蜜蜂。煤油灯的光很暗,母亲的头越埋越低,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麻丝,眉头微微蹙着,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麻线。

我常常在母亲的绩线声中睡去。有时半夜醒来,油灯还亮着,母亲身影单薄,还在煤油灯下忙碌。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妈,你怎么还不睡?”母亲转过头,满脸的疲惫,笑着说:“再绩一会儿,多绩一斤线,就能给你买练习本了。”我知道,母亲说的“一会儿”,往往就是大半夜。她舍不得多点灯油,总是把灯芯拨得很小,那点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母亲最艰难的岁月。

麻线绩到一定长度,母亲就会把它们从线盘上解下来,开始缠绕成线球。她坐在地上,把线头固定在手指上,然后一圈一圈地缠绕,麻线在她手中盘旋、收紧,渐渐形成一个圆润的西瓜状大球。每缠完一圈,她都会用手轻轻按压,让麻线球更紧实。一个麻线球要缠好几百圈,母亲的胳膊举得发酸,手指也被麻线勒出深深的红痕。

每当一个大球缠好,母亲把它摆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像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桌子上的麻线球越堆越多,从一个、两个,到后来堆成了一小堆,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西瓜,那是母亲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希望。

攒够一定数量的麻线球,母亲就会背着它们,送给各个代销店。路远的代销店有十几里路,母亲脚步轻快,好像从来不感觉到累。

每次从代销店回来,母亲口袋里都会揣着一小沓钞票,她会小心翼翼地把钱掏出来,分成几份:一份给我们买文具,一份买盐和酱油,剩下的都用手帕包好,藏在站柜的最底层。

偶尔,母亲会奢侈地买一小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甜的味道。

代销店买麻线,是用来捆砂糖的。我曾跟着母亲去过一次代销店,看到营业员把散装的白糖或红糖用秤称好,倒在旧报纸上,再用母亲绩的麻线熟练地捆扎起来。麻线结实耐用,糖包捆得严严实实,不会漏出一丁点糖粒。营业员笑着对母亲说:“你家的麻线绩得好用,又匀又结实。”母亲听了,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那是我少见的、属于母亲的骄傲。

日子在母亲的绩线声中一天天过去,床角的麻线球换来了我和妹妹的课本、练习本、铅笔橡皮,换来了家里的油盐酱醋,也换来了我渐渐长大的岁月。

后来,分田到户了,农闲时,父母跟着大舅做瓦匠活,家里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代销店也开始用塑料袋分装砂糖,甚至售卖包装好的成品糖,不再收母亲的麻线了。那些日夜陪伴母亲的麻皮、线盘,渐渐没了用武之地,母亲把牛骨头线盘擦拭干净,仔仔细细放进柜子里,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轻声说:“这东西,也该淘汰了。”

如今,母亲已经老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如从前灵活。那个牛骨头线盘,母亲一直好好保存着。每当我回家,她都会把线盘拿出来,摩挲着、端详着,给我讲述当年绩麻线的辛苦岁月。

我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手,看着那个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线盘,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煤油灯下操劳的身影。那昏黄的灯光、轻微的绩线声、圆滚滚的麻线球,还有母亲脸上疲惫却温暖的笑容,这些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我父母那一代中国农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可他们的辛苦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和善待,孩童时期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是从“粮食关”闯过来的幸存者,往后的生活依然一路磕磕绊绊。可以说,他们被迫用瘦弱的肩膀,扛下了那一代农村人独有的艰难困苦。

母亲手中的麻线,绩的是艰辛的日子,绩的是对清苦生活的抗争,绩的是对家庭的责任和深爱。那些纤细的麻线,洒满了母亲的汗水,浸透着母亲的辛劳。任凭时光流转,母亲灯下绩麻的身影,始终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支撑我一路前行的力量。
责编: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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