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母亲不困惑
女身体的损害程度很大。父亲给母亲做了一碗好面(麦面)汤,让她补养身体。大妹、二妹,还有不懂事的我,站在母亲的面前眼巴巴地望着。母亲喂二妹一口,喂大妹一口,再喂我一口,3个孩子轮流喝,母亲一口未尝。这一幕,是母亲留给我的铭心刻骨的记忆。每当想起这一幕,我的眼里都噙着泪水。1986年秋季,我的儿子出生,母亲从荥阳农村来到城里照看她的孙子,我给母亲做的第一顿饭就是麦面汤。
1970年代末期,随着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行,改革开放策略的实施,农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逐步解决了温饱问题。而农民吃上白面馍(纯麦面馍),不再为温饱发愁的梦想,则是2006年1月开始实行的农民不再需要缴纳农业税政策之后的几年里,才逐步实现的。家里生活好了,母亲仍不肯“与时俱进”。母亲的节俭有时实在令人难以接受。馍变质长毛了,她吃下;剩饭酸了,她照吃;药片久放发霉了,她舍不得扔掉,仍进食槽让猪吃(此举不当)。她80多岁时有次到我二妹家,二妹因在外村打工,中午来不及做饭,回家时买回一袋饺子,煮给母亲吃。次日,听说买一袋饺子花去6元5角钱,母亲直嘟噜二妹不会精打细算过日子。“一顿饭我就吃了6块5毛钱,你这不是让老天爷惩罚我哩!”母亲气得一天没吃饭。母亲90岁生日前几天,感冒了,但早上醒来仍不出被窝就掐草帽缏,哥哥给她打了一个荷包蛋,怎么说她都不肯吃,说是粗茶淡饭吃着心里才踏实。
对母亲的过度节俭,一向节俭的父亲有时也看不惯。父亲曾几次说过“宁娶大家丫鬟,不娶小家碧玉”。母亲出身贫寒,解放前家里只有2亩地,还处在岭头上,三面是深沟。我姥爷、舅舅在南山租种别人家几亩薄地,母亲10岁时就跟着上了山,吃住在那儿。母亲曾经回忆,1942年秋末,家里一天没揭锅了。我姥爷听人说,去荥阳城可以吃到一顿公家的赈灾饭。于是姥爷带着我二姨、四姨和我母亲,走路30多公里去荥阳城。好不容易走到了,去吃饭时,人家要村里开的证明,父女4人没有,吃不成饭。姥爷说:“我得赶紧回家干活儿哩,你姊妹仨要饭回家吧。”母亲说,她姐妹三个要饭要了几家,只讨了大半碗玉米面加谷糠的稀饭,后半夜才回到了家里。母亲在苦水里泡大,节俭持家是她的本性。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农村,由于生活很困难,像母亲这样省吃俭用,实则节俭不当的人,多得是!她们在孩子吃穿方面节俭失度,往往给孩子造成终生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最令人耻辱、伤心的是我读上学迎来的第一个暑假。一年级升级考试,全班6个学生双百分,班主任丁香莲老师把我排到了第一名。将升入二年级了,我心里美的像吃了糖豆,感觉到体内奔涌着热血。谁知,放假回到家的第二天,我仿佛掉进了冰窟窿:母亲逼着我脱掉裤衩,出门也不让穿。她劝告我:“你已8岁了,该懂事了。你只有这么一条裤衩,夏天如果穿烂了,秋季上学穿啥?再说,村里跟你一茬儿的男孩儿,有几个不也是赤身露体下地捡柴禾、上山拾羊屎蛋儿吗?”我懂得,这不是母亲心狠,而是因为家里太穷,但树要皮,人要脸。我向母亲解释,我跟那些光屁股男孩儿不太一样,一是他们因拿不起学费下学期不上学了。二是咱家辈分高,按村里姓氏辈分,班上一些男孩儿、女孩儿应称我叔或爷爷。我光着身子出门,太丢人!尽管我哭肿了眼睛,母亲仍不肯回心转意。无奈,我只得厚着脸皮赤身下地。刚出家门不远,迎面遇上邻居家一个小我一岁且低我一辈的女孩儿,这令人耻辱的瞬间,驱使我恨不得钻到地缝去,急忙扭头跑回家。我抱定决心,宁可挨打,坚决不再光肚儿出家门。三天后,我“维权成功”,上街、下地终于穿上了裤衩,很是体面。
可万万没有想到,此事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终生难以散去的阴云、雾霾。上周我与一个身为退休职工的初中同学电话联系,谈起我们七八岁时裸体上街,他说这对他心灵的伤害太重了,他至今夜里仍时常梦见自己没穿衣服就跑到厂里上班,甚至对岗前男女职工进行业务知识培训。我说我也有同感,我读大专时一次回老家,邻居家那位姑娘喊我“叔”,我顿感脸上火辣辣的,耳根发烫,因为小时候那天我赤身露体出门,曾经碰见过她。此时,我仿佛感到身子正在缩小,恨不得自己立马人间蒸发。更严重的是,儿时裸体出门那个耻辱的瞬间,如同一副枷具甚或是一条可恶的毒蛇,死死地枷着、缠绕着我的脖颈。几十年来,深夜我曾经多次在恶梦中惊醒:已长大成人的我,已身为教师的我,已身为机关干部的我,竟一丝不挂站在公众面前!
我为此抱怨过母亲多次,但仔细想想,这不全是母亲的过错。穷字的繁体“窮”,其字谜:“像山不是山,八字在下面,弓身一施礼,叫人好做难。”贫穷家庭百事哀。一个穷字,可使困苦年代时期的农家妇女喘不过气来,可难倒面向黄土背朝天的七尺男儿,也可使一些弱者因无助而感到失望甚至绝望。
责编: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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