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腌进夏天里
今年豫中平原的夏,热得邪乎。日头把柏油路晒得软趴趴,车轮碾过,“滋啦”撕下两道黑胶皮,听着都牙酸。我下班拐进巷子,胳膊被黄瓜袋子坠得发酸,绿生生的黄瓜挤破袋口,沾着南关地的湿黑泥——这泥黏得很,洗三遍,指缝里还嵌着青黑印子,蹭到白衬衫上,跟落了片没洗净的草叶似的,咋蹭都蹭不掉。
“爸,拎的啥?”小女儿伏在门栓上,风搅乱她的辫子,发梢粘片槐树叶,蔫巴巴的。我把袋子举高,她眼一亮,蹦起来抓袋子:“呀!是黄瓜!要腌黄瓜咧?”我笑出一脸汗,揉她脑袋:“就你鼻子尖。”门“吱呀”开了,妻子探出头,围裙沾着面粉,眼角也蹭了白:“哟,南关地的头茬吧?闻着这股青腥气就知道——今年花椒得多抓两把,去年那罐吃到底,花椒味早跑没影了,小妮子还念叨呢。”
厨房瓷砖被太阳烤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脚心像贴在烧热的铁板上,烫得人直缩脚。黄瓜倒进大盆,注半盆井水。这水刚压上来时冰得攥不住,院里晒了半个钟头,温吞得像澡堂子的剩水。瓜条一泡,“滋滋”冒小泡,小女儿搬个小马扎坐盆边,伸手就捞,水花溅得满脸,举着根带刺的喊:“扎手!”我夺过瓜,用毛巾擦她的脸:“傻丫头,扎手才新鲜——去年偷摸捞了根没刺的,嚼两口就扔,忘了?”
削皮刀在日头下亮了亮。我慢悠悠转着黄瓜,皮不能削净,得留层青——娘那时候总这么念叨。二十年前初学腌黄瓜,我总削得溜光,娘就用顶针邦邦敲我手背:“青皮才出味儿,你当削苹果呢?”她手上裂子多,一道一道跟老树皮似的,腌瓜时戴副磨破洞的蓝布手套,露出的指头糙得像砂纸,摸着剌手。有回替我抓后背,指甲缝里嵌着老姜丝,我痒得直躲,她倒笑:“糙是糙,比你媳妇那细指甲挠着解痒。”说着,指尖在我背上重重按了按,姜丝的辣气混着她手上的盐味,钻得人后背发麻,现在想起来,那股子劲儿还在后背窜呢。
大女儿背着书包进门,校服领口湿得能拧出水,边抹汗边说:“爸,今儿的黄瓜能放小米辣不?俺同桌昨儿还问,说去年的太淡。”校服后领卷着,露出一小片晒得红扑扑的脖颈。我回头看她,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滚:“就你懂行,少放俩,辣哭了可别找我。”她嘿嘿笑,从冰箱摸出冰镇汽水,“咕咚”灌一大口,汽泡从嘴角溢出来,顺下巴滴在作业本上,也不擦,袖子一抹,胳膊肘往桌上一拄,就趴在那儿写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院外的蝉鸣,倒像首热天的歌。
切黄瓜得顺纹路,宽窄得匀。左手按瓜,指节抵着刀,眼皮却沉得像坠了铅——昨夜值夜班,熬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乏。刀锋一歪,半截黄瓜骨碌滚进灶底,俯身去捡,瞥见灶缝里卡着去年掉的半块姜,干得跟块柴禾似的。小女儿捡起来吹了吹:“爸,洗洗还能吃。”我拍她手背:“脏不脏?去去去,扔狗食盆里去。”她噘着嘴扔进墙角狗盆,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舌头“啪嗒”一卷就吞了,尾巴扫得地面“扑棱”响。
撒盐时,小女儿非要抢着来。她抓把盐,“哗啦”全倒黄瓜上,我慌忙扒下来一半,盐粒溅得灶台上星星点点的,跟撒了把碎米。她咯咯笑,又伸手去抓,被我轻拍了下手背:“再闹,就把你塞盆里泡着当咸菜。”我塞给她半根生黄瓜:“去去去,啃你的去。”她叼着黄瓜跑开,小辫甩得跟拨浪鼓似的,颠颠儿地跑了,路过堂屋“咚”撞上门框,“哎哟”一声,揉着额头还往前颠,辫梢的槐树叶掉在地上,被她踩得稀烂。
妻子端着面碗进来舀水:“去年你切的黄瓜条,有的切得细,早早入味了;有的粗,嚼着还生拉的。”我头也不抬:“今年准齐,你瞧这刀工。”她笑着拧我胳膊一把:“就你能——对了,下午张婶让人捎信,说她家丝瓜结了,让去摘俩。”窗外椿树叶卷成了筒,知了在树上聒噪得像是在骂街,听着倒也舒坦。
腌黄瓜的空当,我拎着空盆去早市。尽头炸菜角的摊子冒着火气,油锅“滋啦”响,韭菜香混着油条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老李的黄瓜摊在老槐树下,他挥着蒲扇赶苍蝇:“今年雨水勤,黄瓜结得稠,五毛一斤,随便挑。”我蹲下翻拣,指缝沾了湿泥,凉丝丝的,带着股南关地特有的腥气。他又说:“上次你给的腌黄瓜,我那孙子抢着吃,就着粥,能多喝小半碗粥呢。”我手里的黄瓜一滑,沾了满手泥——猛地想起,大女儿小时候攥着半根黄瓜追狗,摔在泥地里,瓜啃得只剩个蒂,哭得满脸泥点,哇哇的,像只小花猫。
正往玻璃盒里码黄瓜条,小女儿忽喊:“爸,你看蚂蚁!”低头见一队蚂蚁沿墙根走,正扛着块面包屑,腿儿跑得飞快。“别管它们,”我把最后一根黄瓜摆好,“咱的黄瓜比面包屑香多了。”她蹲在地上盯着蚁群,嘴里念念有词,忽又仰起脸问:“爸,蚂蚁会吃腌黄瓜不?”没等我答,自己接话:“它们要是爱吃,我就挖个坑,把黄瓜埋起来,看它们咋找着。”
料汁得用县酱油厂的生抽,烧开了扔花椒、八角,再搁勺白糖,滴几滴醋。去年那罐酸得人直咧嘴,今年特意少放了些。料汁一煮,香味就漫开了,邻居张婶隔着墙头喊:“他叔,又腌黄瓜呢?给我留两盒啊!”我探出头应:“中!你蒸的糖包也得给我留俩——上次你家小宝抢了俺小的半块,哭了小半宿,哄啥似的都哄不好。”墙头上的丝瓜藤垂下来,叶上的水珠“吧嗒”滴在我胳膊上,凉丝丝的,像块小冰疙瘩。
黄瓜腌足俩钟头,控出的水汪在盆底,绿油油的,泛着层白沫。我往玻璃盒里码瓜条,妻子在旁切姜丝,刀刃碰着案板“当当”响:“去年你给老王送的那盒,他说就着喝了半斤酒,半夜渴得起来灌凉水,第二天说话,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我忍不住笑:“谁让他贪嘴——他上回欠我的两瓣蒜,到这会儿还没还我呢。”
小女儿举着根黄瓜条跑过来:“爸,这个软了!”我捏了捏,果然蔫蔫的,“嗯,能腌了。”
捧着装好的盒子放进冰箱,小女儿扒着冰箱门嚷嚷:“我要贴个条,写‘不许偷吃’!”她翻出彩纸,歪歪扭扭写字,还画了个哭脸,贴的时候倒着粘在了盒盖上,字儿全朝下。大女儿撇撇嘴想撕下来重贴,被我拦下:“就让她贴,谁偷吃谁是小狗。”冰箱灯亮着,照得两张小脸明明晃晃,像俩气吹的小面人——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气鼓鼓地瞪着眼,倒像当年我跟弟弟抢桃吃的模样。
第二天清早,我刚打开冰箱,小女儿就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乱得跟个小疯子似的:“爸,能吃了不?”我取出盒子,一开盖,酸香混着蒜味扑出来,她吸着鼻子喊:“真香!”我夹起一根塞她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她眯着眼嚼,吧唧着嘴:“比去年的好吃!”汁水流到下巴,她伸舌头一卷就舔净了,嘴角还沾着点黄瓜绿。
大女儿揣着玻璃罐出门,里面装着半罐腌黄瓜和一把炒花生:“爸,我把香油放书包侧兜了,吃的时候再拌。”我往她书包里塞了包纸巾:“蹭白校服上,可洗不掉。”她“哎”一声,蹦跳着跑远,晨光从门洞涌进来,在她身后拖出长影,影尖还粘着片院里带的椿树叶,晃晃悠悠的。
妻子端着玉米糁粥出来,我往她碗里夹了根黄瓜:“你也尝尝。”她嚼着说:“今年的醋放得刚好,不涩嘴。”院外传来三轮车“吱呀”声,收废品的老李探个头喊:“兄弟,腌黄瓜好了没?我用啤酒换两盒!”我笑应:“中,你那啤酒得是冰镇的——上次拿的那瓶,温吞吞的,跟喝白开水似的。”
今年这夏天,日头依旧毒,蝉鸣依旧吵,可我腌黄瓜的劲头,一点没减。看着冰箱里渐渐空了的玻璃盒,听着孩子们抢黄瓜的嚷嚷,还有邻居隔着墙头的吆喝,就觉得这夏天,可不就该是这热辣辣、脆生生的味儿?
刚把新腌的黄瓜放进冰箱,小女儿在院里喊:“爸!蚂蚁把我掉的花生粒搬走了!”我探出头,见她蹲在墙根,手指点着砖缝,数得有模有样:“一、二、三……”晨起她吃花生掉了两粒,此刻只剩半粒在地上,群蚁围着转,像在商量怎么抬。“让它们搬呗,”我摸出根腌黄瓜塞嘴里,脆生生的,“咱的黄瓜多着呢。”窗外的椿树又落了片叶,轻轻飘在黄瓜盒旁,我拾起来,夹进窗台那本卷了页的旧日历里。阳光晒着小女儿的后颈,细发泛着金亮的光,她数着蚂蚁,嘴里的念叨声,混着远处的蝉鸣,倒成了这夏天里,最清亮的动静。
责编: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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