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和她的纺车儿

姥爷去世早。姥姥独自承起了整个家。在我的记忆中，姥姥总是坐在纺车儿前，一手捏着长长的棉絮搓成的棉花棒儿，一手摇着“嗡嗡”作响的纺车儿在纺棉花。纺车儿似乎就是姥姥的整个天地和生命!纺棉花自然也就成了姥姥一生最大的喜爱!在我的印象中，姥姥几乎每天都是伴着窗外黎明的鸡鸣声而起，手摇着纺车儿，摇醒黎明的太阳;又伴着窗外夜半的鸡鸣声而眠。

　　在我眼里，姥姥手摇着纺车儿，就像那“嗡嗡”鸣叫的蜜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辛勤劳作……伴随着“嗡嗡”的纺车儿声，那一圈儿又一圈儿细细的白线，犹如春蚕吐丝一般，便慢慢地绕满纺车儿上的铁锭子。

　　月色如水的夏夜， 月光下的姥姥，总是盘腿儿坐在老槐树傍边的草垫子上，一声不响默默摇着她的纺车儿在纺棉线。我和小伙伴则嘻嘻哈哈围着老槐树，在月光下兴高彩烈地在玩着捉迷臧。

　　雪花飘飞的冬夜，姥姥总是正襟危坐端坐在炕上，用一个小棉被盖着她那一双怕冷的小脚儿，摇着她的仿车儿在纺棉花。姥姥手摇纺车儿的剪影，被灯光映照在白墙上。姥姥手摇纺车儿发出的阵阵“嗡嗡”声，如同一首美妙的催眠曲——我就是这样每天夜晚，聆听着姥姥手摇纺车儿的“催眠曲"，而进入童年甜美的梦乡……

　　我在镇上中学读书时，想解馋了，就和姥姥村的同学结伴儿，去姥姥家吃中午饭。我只要刚一进院门，正坐在纺车儿前纺棉线的姥姥，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会马上停下访车，笑眯眯地招呼我快坐下休息。然后很神密地从一个隐蔽的小陶罐里捞出一个咸鸡蛋，放在蒸笼里和窝头儿一起蒸。鸡蛋刚一蒸熟，姥姥便不顾热鸡蛋烫手——两只手一边不停地倒换着剥着鸡蛋皮儿，一边大口大口地吹气，吹着她被滚烫的鸡蛋烫疼的手。然后将剥好皮儿的咸鸡蛋，偷偷塞进我手里的玉米面窝头中间，便轻轻地关上门儿，笑眯眯地看着我悄悄说:快点吃!别叫你妗子和表哥看见!

　　姥姥生性漠然，沉默寡言，且有几分村妇特有的倔犟。艰难的农村生活磨砺，姥姥脸上过早地布满一道道纵横交织的绉纹;脑后梳着一个灰白色头发挽起的大发髻;一双小脚儿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两条手臂不停地在左右摇摆，来保持身体平衡，生怕跌倒似的;粗糙的大手上磨出许多老茧，十个手指又粗又壮。一件自织自染的深蓝色老粗布斜对襟纽绊大褂子;一条古式大圆腰裤子又宽又肥，两个裤角儿用黑色绑腿带儿扎了起来，倒也显得格外利落。

　　姥姥家离我家五里路。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农民的物质生活越来越好，而姥姥却也变得越来越老了。我很难想象:姥姥是怎么肩背着那个用粗布包裹的大竹篮子——篮子里装满了我最爱吃的糖包儿和大花卷儿，踮着她那一双小脚儿，走在高低不平，弯弯曲曲的乡间土路上，一步步挪到我家的…

　　在日常生活中，姥姥除了她常说的那几句极其简短的生活用语，一生几乎没说过多少话。倒是她的纺车儿从日出到月落，从春夏到秋冬——在不停地“吱吱吜吜”、“嗡嗡嗡嗡”说个不停——姥姥的纺车似乎代替姥姥——把她一生该说的话全说完了!

　　姥姥除了吃饭和睡觉，我很少看见她坐下来休息。在我的记忆里，姥姥似乎永远都是坐在她的纺车儿前，不停地摇着她的纺车儿在纺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