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送凉席

那事过去近五十年了。1976年，我脱下军装，进入位于镇江市东郊的一个小厂，一家四口住在一间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旧仓库里，过着一种艰苦的日子!不巧的更是，遇上了从来没有预想到的一个炎热的夏天。那年夏天，所有镇江人都说，多年没有这样的大热天了，伏天没到就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那间库房，因为屋顶是单层薄瓦，白天晒烫了，晚上热气朝下喷，正如陆游诗句那样：“万瓦鳞鳞若火龙，日车不动汗珠融”，连老鼠都热跑了!

　　那时候没有空调，我也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没用上电风扇，因为天热，饭吃不下了，觉睡不好了，都说头痛了，也好忘事了，一家人都像生了病，每天天没黑就为睡觉发愁!

　　正感到日子难熬，一个火烫的中午，年近七十的老父亲，肩挑两卷竹席从百里之外的茅山乡下，颠颠簸簸送凉席来了。父亲不是高大身材，又躬着个腰，他一边歇下肩胛上的担子，一边说：“你们刚从北方的部队回来，一下恐怕很难适应江苏这地方的大热天气。”又说凉席是他专门请湖西村篾匠来家做的。一张大的、两张小的。他把三张凉席的担子歇在仓库宿舍砖头舖的潮地上，大席那一卷快有他的个头高了。连两个小孩一人一张席也考虑到了。父亲是来抚慰我的心吗?好比寒天雪中送炭啊!

　　他是怎样来到镇江的呢?从茅山下山村老家到荣炳要挑担走三十多华里坑坑洼洼的山路才能到达荣炳;那时候，荣炳开镇江的长途汽车每天一班，历来十分拥挤，每班都是挤得人没处站，挑这么一担竹席是怎么挤上车的?到镇江以后要转乘三路公交才能到谏壁。乘公交车，这样又长又大的凉席一般是不让上车的。他又是挑担走路，又是上车转车，一百多里路啊，老人竟悄无声息地负重来到了镇江郊区这个小厂!如果是城里人，他早已退休享福了，可是，他却还干这种年轻人也干不了的事!顿时，我心中交替着温暖和酸楚，一阵一阵，分不出是甜是苦。心想，我这辈子并没有给父亲奉献多少，却在这把年纪时要父亲像呵护小孩一样，连晚上睡觉的事都要他来照顾!

　　那年头，夏季睡竹席就是最佳选择了。父亲专门给我们制做的竹席，是家乡比较高档的青篾席，是优质的，比较凉爽。看着那三张竹席，他那辛勤、忠厚的老农形象，又清晰而亲切地在我心扉涤荡了。

　　父亲辛劳了一辈子：我甚至相信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忙的人。为养活我们兄弟姐妹，为了下一代不再受苦，他和母亲下地上山，泥里水里，不分白天黑夜地忙，又是种地，又是养鱼，又是养母猪，又是酿酒，把挣来的所有积蓄全都用在了买地上。在他的青壮年那个时代，只有地多的人才能被人瞧得起，才可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可是，对于他这样的劳动者来说，地越多，地里的活计就越多，也就越发忙不过来。所以我差不多没见过父亲有过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那些年，家里年年挣钱，却总又年年见不到钱。他大半辈子想的就是买地，买了大半辈子地日子也没有小康!

　　父亲受苦了一辈子：我没见他穿过什么新衣裳，冬天，他的破棉袄补丁加补丁，夏天，家里地里都只在下身围一条破麻布。我竟想不起来，家里曾经有过一天三餐米饭的小康日子，能够一天“两稀一干”就算好。我记得的，经常是山芋、南瓜充饥。父亲把南瓜种在远处的荒山坡上，为防被偷，不等长熟就摘收回来。那年头的南瓜可不像近年的改良品种，又绵又甜;未熟就收的南瓜做成的饭更是涩而无味，大家都皱着眉头吃不进，父亲却捧着南瓜碗连连说这东西不错，能把肚子吃饱，表达他吃苦的带头作用。

　　父亲是个充满爱心、和蔼善良、受人信赖的农民。他开口带笑，常在人后说人“这人不错”。他更是做了一辈子好事：新四军活跃在茅山根据地时，他曾主动组织村里人做军鞋支援子弟兵。村里谁家有困难，他都会去看望，并尽可能给予帮助。家里粮食不多了，还接济比我家更穷的亲戚，总想着做一些有益于他人的事。想到这些，我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父亲远远地给我送来三大张竹席，名曰“凉席”，给我的却是“温暖”!是的，是温暖，那一阵阵沁入心脾的温暖，使我从心底涌出一股股感激和感恩之情，此情无法用语言表达，因而在他面前我连话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