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毕业季

　　4月中旬，距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的时候，女儿策划并完成了一件大事。

　　女儿首先是跟我申请使用手机。在我们的约定中，高中以后，尤其是进入高三，只有在周末，具体来说就是从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女儿才能用手机和同学聊聊天，刷刷微信，娱乐娱乐。但女儿说，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件大事”，必须要用手机，大概两周时间，才能完成。女儿希望我理解、同意并给予支持。

　　我几乎没有纠结就答应了。女儿是个比较自律的人，对于我们的各种要求，她都能严格遵守。从小到大，女儿乖巧、懂事，是个典型的乖乖女，基本上不用我们操心。学习也很努力，虽然成绩只能算中等偏上。但在经历了很多次的失望苦闷和内心挣扎之后，我也终于承认了女儿不是学霸这个基本事实。我不太担心手机这件事会影响到女儿的高考复习。学习是一以贯之努力的结果，最后的冲刺会怎样提高成绩，我始终持一种怀疑态度。

　　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女儿要把手机带到学校去。这意味着，女儿在用手机时有可能被老师发现，最终没收，躺在老师办公桌的抽屉里，直至高考结束。我有点小小的心疼。那是一部崭新的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是我为了鼓励女儿考大学，过年时花了近1万块钱买的。本来想等女儿考上了大学再正式送给她，但看着女儿爱不释手的样子，就提前让她拆封，平时周末使用了。

　　女儿承诺说，她一定小心谨慎，不被老师发现，绝对不会让老师没收了去。女儿尤其强调说，千万别告诉奶奶，奶奶会不高兴的。我没问女儿到底用手机干啥。女儿是个靠谱的人，她不告诉我，自有她的原因。父女之间，这点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

　　那之后的半个多月时间，女儿显得有点匆忙。以前每天中午吃完饭，女儿还能躺着休息半个小时，那段时间每天中午撂下碗筷，就骑着车赶往学校，说她有大事要忙。两天之后，奶奶不愿意了。说你俩太惯着娃了，这都马上高考了，一天也不知道好好休息。晚上睡那么晚，中午也不休息一会儿，身体能受得了吗?

　　女儿打小跟着爷爷奶奶一起长大。从出生第6天，到考上大学去一个遥远的城市读书，18年来，女儿和奶奶几乎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分开的时间每年不过几十天，屈指可数。大家都说，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一般都会很任性、很娇惯、很自我，但女儿显然是属于二般或三般的。在爷爷奶奶的陪伴下，女儿长成了我们理想中的样子，一个有爱心、知感恩、懂自律的孩子。

　　我猜女儿是在用手机拍照片或视频。快毕业了，拍点照片、视频，留下美丽的校园、青春的记忆、同学的友情，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我当年没有这个条件，高考预选之前，几个好朋友到县城的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作为永久的纪念。我们那时候——1980年代后期，高考要参加两次，一次预选(在正式高考前1个多月)——刷掉差不多六到八成的人;一次正式高考，在每年的七月初。之后，一个六十多人的班级，只有三四个幸运儿才能走进大学校园。

　　所以，对女儿花时间拍毕业照片、视频，我是全力支持的。毕竟，每个人的中学时代都只有一次，所有青涩的记忆，都会在未来成为最美丽的回忆。我只是婉转地告诉女儿，劳逸结合、注意休息，别让奶奶担心。

　　谜底在两周之后解开了。女儿请妈妈帮忙，想找个电视台的姐姐，教她们、帮她们做视频的后期剪辑。原来她们班主任老师马上要结婚，女儿和同学们想给老师一个惊喜，想做一个视频，在老师的婚礼现场播放!

　　担心老师发现后不同意，女儿她们的拍摄一直是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悄悄进行的。她和两个小伙伴利用课间和自习时间，采访了全班同学，每人说几句祝福的话。三个人连续奋战了十多天，用手机拍下了好几个小时的视频。女儿是主摄像加现场导演。因为女儿的手机最新最好，功能最强大。女儿说，每天晚上躺下，都觉得胳膊是酸的。

　　周末，女儿和一个小伙伴在电视台的机房里待了整整两天，进行视频的后期合成，吃了好几顿盒饭。女儿想把视频做得尽量精美、感人，给热心帮忙的姐姐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要求，一度弄得那个姐姐有点手足无措。那个姐姐后来感叹说，女儿她们对老师的真情，她们的认真和较真，让她非常感动。

　　女儿班主任老师结婚那天，我也悄悄去了现场，站在一个昏暗、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女儿捧着一束花，和几个同学悄悄站到了舞台侧面。我看到女儿有些紧张。因为女儿一直是胆小的，害羞的。

　　现场大屏上开始播放她们拍摄的祝贺视频了。孩子们在校园里、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课桌前，分别说着祝福的话。还有已经毕业了的学生，从远方发来了祝福，也被她们剪进了视频。灯光暗了下来，我看不清老师的表情，也看不见女儿的表情。但那个瞬间，在嘈杂的现场，在孩子们的祝福声中，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几个来到现场的孩子被主持人请上台，祝福老师新婚快乐、生活幸福。灯光亮了起来，老师和他的妻子满脸幸福。后来我知道，那几个孩子——包括女儿在内，都只是班上学习中等的学生，不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平时并不被老师关注。

　　但她们很有爱。

　　人生漫长。我觉得：爱，比什么都更重要。

　　女儿哭了

　　查到高考成绩后，女儿哭了。

　　正是午饭时间。女儿蜷缩在沙发角落，默默地哭，饭也没吃。

　　女儿哭，是因为没有考出自己应有的水平。比正常的成绩低了至少30多分。这是高考啊!30多分啊!

　　我和奶奶、妈妈安慰着她，但没有任何作用。

　　女儿哭得越来越伤心。我也内心黯然。

　　女儿从小就是一个知道学习的孩子。认真、自律，学习很自觉。从幼儿园开始，直到中学毕业。

　　但让我难过的是，女儿的学习从初中开始，却始终徘徊在中游，怎么努力好像也上不去。我难过的不是女儿的成绩，而是她付出的努力和汗水似乎没有给她回报。

　　我曾经以为没有所谓的天赋，只有后天的努力。但从女儿身上，十二年寒窗苦读，我却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真的有天赋的差别。或者说，人与人之间，存在着特质的不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凭借汗水和勤奋成为学霸。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有些娃，天生就是学习的料。

　　就如同，不是所有的文学青年，都可以成为作家。有些人勤奋努力地写作，最终也只是一个高产的文字工匠而已。

　　记忆中，有几个有关女儿学习的片断，一直很难忘。

　　片断一：肝疼

　　女儿初中的第一次考试，全年级排名240多名。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懵了。

　　女儿小学时一直是班上的前三名，年级的前十名。虽然知道女儿就读的初中是全市最好的初中，好学生扎堆，有700多名学生，但无论如何，在我的心里，潜意识里，女儿的成绩应该在年级的前几十名吧。240多名，这意味着，女儿很有可能考不上全市最好的高中——一中。而上一中，是这个城市所有孩子和家长的愿望。

　　女儿的成绩好像是一壶100度的烈酒，让我的脑子火辣辣地烧。我对女儿说，你这成绩，让我肝疼。

　　一直忍到晚上，和女儿谈了一次话。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对女儿说：“下次必须要考好!不要让我再肝疼了。”

　　肝疼，遂成为我家的一个典故。

　　片断二：寒风中

　　初二的时候，开始在校外给女儿补课。女儿完全继承了我的学习优劣势——文科强，理科弱。岂止是弱，简直是弱爆了!我当年之所以选择了学中文，除了爱文学，更多的是对数学的恐惧，一种与生俱来的、深入到骨子里的恐惧。女儿的思维从来不会拐弯，一条直线一根筋，数理化一团浆糊。

　　于是，就补课，补数学。老师说，数学学好了，物理、化学就都好了，整体成绩就上去了。

　　先是在伏羲庙附近，20-30人的大班，老师不讲，只做题。效果不佳，换。

　　接着是在单位附近，10-20人的中班，老师略讲，还是做题。效果一般，接着换。

　　初三时，是在北关，5-8人的小班，一个女老师，讲得深入浅出，女儿受益良多，中考时数学成绩提高不少。

　　夏天的时候，天黑得晚，女儿补完课，自己坐车或走路回家。

　　冬天的时候，一度女儿补课会到晚上11点。我在老师的小区门外，裹紧棉衣，来回跺着脚，等女儿下课。有一两次因为公务接待，酒喝多了，摇摇晃晃站不稳，冷风吹过，直入骨头。

　　寒风中，还有几位和我一样的父母，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等。烟头一明一灭，间或咳嗽几声。

　　有一天碰到一个住在那个小区的熟人，就快退休了，握着我的手，说你的手这么凉，现在当父母的真不容易。

　　他喝多了。走的时候，紧紧地拥抱了我三次。

　　片断三：5万

　　虽然很认真、很努力，但因为数理化实在没有开窍，女儿初中的成绩一直是中等，徘徊在全级200名上下。肝疼了多次之后，我也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有点担心女儿的中考。按她正常的排名，考上一中大概差不多(年级前250名左右可以上一中)。但万一最后的时刻有所放松或考试失误，那就不好说了。女儿不是考试型选手，每一次重要考试都会头疼、失眠，难以发挥正常水平。

　　女儿心心念念想上一中，我也觉得女儿的认真和努力配得上一中。但要是万一呢?如果上不了一中，女儿那点不多的自信就会被打击得荡然无存，直接的影响就是高中的学习，然后就是高考。所以我要想办法，保证能让女儿上一中。

　　幸好一个老朋友就在一中，还是个小领导。他说，如果娃没考好，他可以帮忙，让娃以借读的方式在一中读书。前提是，要交择校费5万。他说你的眼睛别瞪那么大，如果没有人帮你，你就是拿10万，也不一定进得来。

　　我开始悄悄地攒钱，存钱。

　　临近中考时，为了让女儿放下负担、专心考试，我把这5万元的事给她说了。我说闺女你能不能拼一把，给咱家把这5万块钱省了，然后咱们带上奶奶，全家好好出去玩一次。

　　中考前冲刺的日子，女儿压力山大，学习格外刻苦，几乎天天晚上复习到凌晨1点多，早上5点多就起床背书。我真担心这样晚睡早起，女儿的身体出什么问题。好在女儿扛住了，正常发挥了水平。

　　知道被一中录取的那一刻，女儿笑了。她说：“哎呀，我太攒劲了，成功为家里省了5万元!”

　　片断四：床头的灯光

　　高中三年，女儿的学习乏善可陈，一直在努力，一直是中等，然后果断选择了文科，因为实在是拿数理化没办法。

　　高三那年，女儿似乎一直在考试。每两周有小考，每个月有月考，然后是阶段考、模拟考，一模、二模、三模……然后是年级排名，然后是家长会，然后是班主任和各科老师的分析……一年时间，女儿平时做和考试做的试卷一张一张摞起来，超过了她的身高——试卷等身了。

　　那一年，在我记忆里永难磨灭的，是女儿床头的灯光。

　　常常是我都一觉醒了，女儿床头的灯还亮着。有时我会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轻声说一句，早点睡吧。更多的时候，我会站在客厅里发一会儿呆，然后轻手轻脚回到床上，继续躺着，再也睡不着。

　　那柔和的灯光，有时会持续到我又一次沉沉睡去。那光是暖的、亮的，如同女儿的目光。初中的时候，女儿的班主任老师说，你家孩子眼睛里有光亮。我由此记住了那个老师，一个有魅力的好老师。她没有因为女儿成绩中等而忽略了她，她看到了女儿眼中的光，并一直宽容地、小心地呵护着她。

　　就算永远成不了学霸，就算永远在认真学习和提高成绩中苦苦挣扎，我也愿意女儿的眼里永远有光，永远闪亮。

　　因为那是纯真，是爱，是理想。

　　心如空洞

　　几场痛哭和数度纠结之后，带着些许不甘，女儿接受了高考发挥不理想的现实，放弃了复读的想法，最终选择了江苏的一所大学去读书。

　　开学的时候，我们决定开车去送女儿。1600多公里，不算太远，正好路上可以转一转，纾解纾解女儿的心情。

　　去的路上一路欢笑。毕竟是去上大学，毕竟结束了12年的寒窗苦读，毕竟有奶奶和妈妈陪着，女儿的笑容逐渐绽放开来。我对女儿说，你还有机会证明自己呢，好好学习，考研时再战江湖!

　　第一天我们住在洛阳，吃了当地的著名美食——烩面，看了龙门石窟;第二天我们住在徐州，吃了一顿女儿最爱的火锅;第三天，我们来到了女儿将要学习和生活四年的城市。黄昏时分，去看了女儿的校园。

　　走在校园里，我说不上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有喜悦，有不甘，有莫名的茫然和怅然。校园很大、很美，来来往往的学生们说着笑着，步履轻快，洋溢着美好的青春味道。是九月，风吹过，带来一丝南方城市闷热中的微凉。

　　第四天，用了一天时间，我陪女儿去办各种手续，奶奶和妈妈帮女儿打扫宿舍、整理床铺。有空调、有电梯、六人一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浴的宿舍，比我当年上大学时不知好了多少倍。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可以看见近处的运动场和远处的教学楼。学校的规模很大，所在城市的经济实力很强，女儿在这里应该能享受到很好的大学教育，然后通过学习，慢慢平复高考带给她的苦涩和伤痛。我担心的是：十八年来从未单独出过远门，几乎没有独立生活过的女儿，能融入宿舍氛围吗?能习惯校园生活吗?最根本的问题是，女儿会快乐吗?

　　分别，就那样突然，其实是必然地，来临了。

　　第五天是周一，女儿要正式上课了。早上，我们退了房，准备返回。我开着车，在8点之前把女儿送到了学校门口。女儿下车，说了一声我走了，头也不回快步走进了校园。我没有停留，一把方向，踏上了返程的路。

　　仿佛一瞬间，车里空了。我们离开女儿所在的城市，驶上高速。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奶奶、妈妈，包括我，没有说一句话。

　　车里没有了来时的欢声笑语。一路狂飙，穿过江苏、安徽，当我们到河南境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12个小时，开了差不多1000公里，实在开不动了。奶奶说，别赶路了。于是摸黑下了高速，在灵宝县住了下来。

　　在灵宝街头吃晚饭的时候，我仿佛喝醉了一样，晕晕乎乎，飘飘摇摇，走也走不直，坐也坐不稳。也许是车开得太久的缘故吧。其实按照最初的计划，在返程时，我们要在开封停留一天，去看看清明上河园和开封府。但是好像突然没有了心情，路过开封时奶奶和妈妈谁也没说要住下转一转、看一看。于是就一路开开开，午饭也没吃，像着了魔一样，开到了灵宝。

　　我们住在县城的中心。灵宝的夜，有点小县城的热闹和嘈杂，却似乎正合了我的心情。

　　那是一个三人间。奶奶和妈妈似乎都睡着了。我在门外抽了一支烟，然后悄悄进来躺了下来。我知道可能一时半会睡不着，累极了的时候，我的睡眠反而不好。我努力放空自己。但我没有想到，突然之间，一种巨大的、难以抑制的悲伤，却一把抓住了我，让我几乎不能呼吸。

　　是的，突然之间，一种痛，从心底生出来，是揪心的痛。平躺着的我只能坐起来，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呼吸。几分钟，也许只是几秒钟之后，我一下子觉得，我的心，空了，空成了一个洞，空得几乎失去了感觉。

　　这是在哪里?怎么这么黑?这么静?我摸黑下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门外。过道里昏暗的光有些刺眼。我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几口。

　　过道拐弯处，有脚步声;楼下，有说话声;外面的街上，有小吃摊的叫卖声……我第一次觉得，那些静夜里的嘈杂声让人温暖、亲切，心里踏实。房间里那种扎人的静，似乎慢慢退到了远处。第二支烟熄灭的时候，我好像又回到了热闹嘈杂的尘世。我甚至在不知不觉中走出宾馆，来到了街上。那时候差不多12点了，小县城的午夜，已经显出疲态，有了散场的痕迹。不多的几个小吃摊前，坐着几个晚归的人。晚饭时吃过的那家河南烩面，这会儿没有客人，父亲靠在凳子上打盹，女儿看着手机。50多岁的父亲，30多岁的女儿，在小县城的街边，在深夜漫漶的灯光里，守着一个小吃摊。看着他们，我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踏踏实实的幸福。

　　回到宾馆，摸黑躺下,听见旁边的床上，奶奶和妈妈偶尔发出的轻微的鼾声,心还是空着的。空出来的那个洞，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不，是时光，来慢慢地填补，弥合。

　　八字方针

　　女儿离家去上大学之后，最不适应的其实是小咖。

　　小咖是一只白色的比熊犬，刚刚两岁，是女儿的好伙伴。小咖是女儿高二那年秋天抱回来的,女儿给她取了个洋名字“colour”，颜色的意思,时间长了，我们都叫她小咖。

　　小咖是女儿的减压器。每天放学回家，女儿都会抱起在门口热烈迎接的小咖，两个快乐地说说话，跑一跑，玩一会儿，然后一起吃饭。女儿说，小咖是她的妹妹。从高二到高三，两年多的时间里，每天中午、下午(高三之后是晚上)在门口迎接姐姐，是小咖最期待、最快乐的事。

　　女儿上大学之后，小咖好长时间都有点蔫，没有以前那么活泼了。每天在中午、下午、晚上女儿原来放学的时间，都会趴在女儿房间的窗子前，看着窗外，静静等待。以前女儿每次回家时，都会在楼下喊小咖或者招手，小咖听见了或者看见了，就会欢天喜地、急不可耐地去门口迎接。

　　其实女儿从小就想有一只自己的狗狗。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巴吉度，但因为爷爷奶奶嫌吵，所以没几天就送人了，女儿因此伤心了好长时间。高二时同意女儿养小咖，是觉得学习负担太重，担心她的压力无法排解。从初中开始，女儿的同学每年都有因病休学的。后来听说，休学的孩子大都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无法纾解，得了抑郁症。这消息让人不寒而栗。

　　是要一个身心健康、快乐的孩子?还是要一个成绩好、不快乐的学霸?好几年时间，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跟当老师的同学交流，也跟女儿的班主任、代课老师交流，大家都说，身心要健康，学习也得好，要不考上不好大学，也找不到好工作。但是，鱼与熊掌，可以兼得否?

　　女儿上高中后，我逐渐认清了一个事实：女儿是个普通的孩子，在学习方面没有特别的天赋，又缺少破釜沉舟的刻苦劲、拼命劲，所以，女儿的学习中等而已，不会太优秀。虽然接受这个现实的过程有很多痛苦、挣扎和不甘，但我最终还是接受了。

　　但女儿是个好孩子，这是一个让我骄傲的现实。女儿从小懂事、乖巧，善解人意，有爱心，知道关心别人、帮助别人。记得女儿2岁多的时候，一天晚上她妈妈加班，我一个人在家里带她。两个朋友来家里说一件公事，谈了半个多小时。女儿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啃着我给她的一个苹果，不吵也不闹。朋友走时感叹说，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我姑娘小时候连3分钟都坐不住，你娃真乖!

　　女儿心地善良、性格好，上学以后，遇事不抢不争，喜欢帮助别人，和同学的关系都很好。女儿不聪明，但学习、做事都认真，很多老师也喜欢。我至今记得女儿班主任老师说过的那句话：孩子的眼里有光亮，现在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少了。我懂老师的意思，她是要我们一起，来守护那份纯真、那份光亮。

　　后来我逐渐明确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要一个快乐的女儿!无论学习好与不好，我都希望她快乐。然后，我给女儿提出了一个八字方针：身体健康，心灵快乐。我说，闺女，你就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吧。如果学习能更好一点，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于是家里有了明确的分工，奶奶负责日常饮食起居，妈妈负责心理疏导，我负责周末和节假日的吃喝玩乐。自此，我们的假日四人旅行团就开始频繁活动了(有时自驾也会带上小咖)。基本的原则是：周末逛街，吃吃喝喝;暑假开车去西北转，寒假飞去南方玩。几年来，我们开车走过云南、四川、重庆、湖北、山西、宁夏、青海、河西走廊等许多地方，也飞去三亚、上海、南京、长沙、烟台等许多城市，看到了黄河、长江、大海、湖泊，见识了高山、峡谷、戈壁、大漠，在领略祖国壮丽河山的同时，也把女儿塑造成了一个快乐、单纯、真正的吃货。

　　我们在云南吃米线，在四川吃火锅，在重庆吃小面，在湖北吃热干面，在山西吃莜面栲栳，在宁夏吃羊羔肉，在青海吃手抓，在三亚吃海鲜，在上海吃街头小吃，在南京吃大排档，在长沙吃小龙虾，在烟台吃海底捞……女儿说，所谓旅行，不就是逛吃逛吃吗?也是，走过了那么多不同的省市，看过了那么多别样的风景，我们对某个地方的美好记忆，有时候并不是它的代表性景点，而是当地不一样的特色美食和街边小吃。

　　我相信，一个吃货是快乐的，是不会抑郁的。因为借助美食，可以抵达对生活的热爱。上大学之后，我们和女儿每天都在群里晒各自的午饭和晚饭。女儿学校的伙食不错，每天的午饭、晚饭基本不重样。周末的时候，女儿还会和同学去校外聚餐，AA火锅、烤肉、喜茶啥的，吃得不亦乐乎。女儿每天随着她的美食照片一起发来的，还有一句话：太好吃了，哈哈哈哈哈哈!

　　女儿吃得开心，我们看得快乐。原来的种种担心，都渐渐烟消云散。看来我从女儿初中开始，让她成为一个身体健康、心灵快乐的人的理想基本上实现了。在学习上，我们几乎没有给过她什么压力，中等就行，能上一个差不多的大学就行。在生活上，我们是其乐融融、逛吃逛吃的快乐四人组。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女儿，我相信，她是温暖的，快乐的，有爱的。这样的爱会伴她一生，让她的心灵时时充满光亮。

　　女儿在最近的一篇作文里写到：

　　其实最美的时光，就是靠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奶奶和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爸爸躺在卧室里看书。小咖卧在我身边，一家人快乐地在一起。

　　这——也是我向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