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忌讳
外婆很迷信,初一和十五都要敬烛焚香,不知是祭拜祖宗还是神灵。
小时候,我每每看到外婆神神叨叨的样子,心里不免发笑,但不敢作声,常捂嘴偷乐,生怕打搅她老人家从事神圣事体。
信迷信,就信迷信呗,天底下信迷信的人多了去。可外婆比信迷信的人还添了一个怪癖——忌讳,这让我觉得,外婆的头顶布了雷区。
一次,母亲要给外婆捎口信,我家离外婆家隔了八里地,正犯愁,我自告奋勇当信使。母亲很高兴,立即应允。她晓得,我认识路。去年我和表弟吵架,一个人独自从外婆家出走,害得我舅舅和村上的一个堂舅分两道,踩着自行车沿途找我大半天。不承想,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村里的后背山上和小伙伴疯玩,天擦黑,才骑着牛背乐巅巅地归家。
其实,我并不太想去外婆家,外婆的规矩疏离了我们的亲近,我只是想锻炼扒车的技术。
从我家到镇上,有条大马路,这中间要穿越五座小山包,约七里地,到了镇上,只差一里地便到外婆家了。我扒过两次手扶拖拉机,这家伙爬坡好像老牛喘气,手一搭便轻易成功。我想扒大型拖拉机,尽管它拖斗高,对八岁小孩挑战大,但我想只要动作到位,成功扒上没有问题。
我走二里地不到,山坡下便驶来一辆大型拖拉机,跟上、助跑、搭手、跃身,动作连贯潇洒,我成功扒车,兴奋劲儿到镇上溜下车,及至到了处婆家,还没完全抑制住。
外婆见了我,又惊又喜。喜的是我认路有胆,惊的是头发被大风吹刮得像个鸡窝,我不知道自个的模样,是外婆说的,但我心里明鉴,本来就天冷风大,拖拉机又跑得快,风扯得紧,头发不吹乱才怪呢。
外婆打热水帮我洗好头,嗔怪道:“咯冷的天,有子也不戴一个!”
我歪头应道:“啥叫有子?”
外婆伸出手掌捂住我的脸:“就是头上戴的!”她老人家生怕我这个傻外甥喊出“帽子”两个字。
原来,外婆叫帽子,改“有子”,上学后我才弄明白,“帽”与“冇”谐音,冇子是绝户……
外婆掌家,家里的忌讳还有很多。我所知道或者我经历过的,比如,饭前不能敲碗,外婆告诫我们小辈,筷子敲碗,乞讨要饭,她把敲碗与讨饭联在一起,似乎有点道理。对于自小爱好音乐,喜欢一边走路一边打拍子唱歌后来当小学教师的大表弟来说,犯忌的概率在孙子辈排最高。我亲眼看到大表弟端碗敲筷时,挨上外婆结结实实的三记“板栗子”。还比如,磕头作揖动作要标准,谁个马虎谁个就是对祖宗不敬。找对象要对生辰八字,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得遵俗。结婚、上梁要择黄道吉日、算命、解梦、请大仙等等,外婆乐此不疲,虔诚之极。
一九八二年秋天,我母亲突然离世,外婆陡然从心底里增加了一个最大的忌讳。我兄妹五人都知道,这个忌讳就是不能提到我母亲的名字,只要有人提到我母亲,外婆的泪水便像决了坝的河堤。但外婆只要见到外甥,她就会禁不住地念叨,要是你娘在世,看到你们个个过得都好,她该有多高兴呀!我跟外婆约定,今后我们外甥外甥女来看您,不要再提我娘,不许再哭哭啼啼,害了眼睛伤了身体,外婆跟我拉了勾。
二OO四年,我已是军级机关的处长,出差途中,顺道看望外婆,外婆一直喜开颜开,给村里来瞧热闹的,忙不迭地发烟发糖。这时,从人群中突然走来一位远房的堂外婆。近前端详,问我外婆,我是不是我母亲的崽仔呀,堂外婆喊出我母亲名字的霎那间,我看到,我外婆的双眼又“决堤”了……
责编: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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