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影子

　　一

　　蝉们在盛夏午后喧嚣，日头毒辣，地面似要被烤化。父亲扛着铁铲，步伐坚定地迈向水田，去垄田培土。我如小尾巴般紧紧贴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父亲腰背挺直，双腿有力，每一步都带起一阵风。阳光直直洒落，将他的影子清晰印在黄土地上，那影子宛如一座雄伟的山，轮廓硬朗，线条似刀刻般坚实。

　　到了田间，父亲挥动铁铲，“唰”地插入土里，再用力一翻，泥土便乖乖松动。他的影子也随之有力地起伏舞动，每一下都透着无尽的力量。我仰着脖子，目光紧锁住那影子，父亲走到哪，我就跟到哪。那影子像一把巨大的保护伞，严严实实地罩着我，让我无惧烈日炙烤。

　　跑累了，我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嚼着父亲从田边摘来的野果，酸酸甜甜的汁液在口中散开。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座“会动的山”，心里满是笃定：父亲就是我们依靠的大英雄，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二

　　农村夜晚放露天电影，热闹得如同过年。放映员提前吆喝，晚上8点准时放映。村里的小娃们在爷爷奶奶带领下，早早抱着小板凳，像欢快的小鸟般叽叽喳喳地去屯里球场占座。

　　有一回，快到放映时间，我本想和小伙伴玩弹珠，不太想去看电影。父亲笑着凑过来：“今晚放两部打仗的电影，《烈火金刚》和《地道战》，可精彩了，看看对你有好处。”我一听打仗片，顿时来了兴致，立马跟着父亲去了。

　　到那一看，电影屏幕四周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层层叠叠，水泄不通。我拼命挤，却怎么也挤不进去，正耷拉着脑袋转身要走，父亲拍拍我：“孩子，骑我肩膀上看吧。”我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往上爬，父亲双手稳稳托住我的屁股，用力一送，我就稳稳骑在了他肩膀上。

　　那晚，月亮明晃晃的，像一盏巨大的灯，把父亲的影子照得又长又厚，清晰地映在地上。我兴奋地在他影子上使劲挥手，大喊：“我看到啦!”父亲的影子在月光下愈发沉稳高大，宛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山。那时的我虽不懂“父爱如山”的深意，但那影子已深深烙印在我心间。

　　三

　　青春期的我，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觉得父亲的叮嘱是没完没了的唠叨，他对我的管束，如同给我套上了枷锁。

　　学校开运动会，我报名了长跑。父亲知道后，特意去给我买了双跑鞋。星期五下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赛场边围满了同学和家长，热闹非凡。我站在跑道上，摩拳擦掌。发令枪响，我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跑着跑着，不经意间瞥见场边的父亲。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屑，觉得父亲不再是小时候那座巍峨的山了。

　　比赛结束，我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走向父亲。他赶忙迎上来，眼里满是关切，递上毛巾和水，嘴里念叨着：“累坏了吧?快擦擦，喝点水。”我随手接过，敷衍地应了一声。

　　回家路上，我故意加快脚步，把父亲远远甩在身后。回头看，他的影子孤单单地落在地上，一会儿被路边大树的影子吞没，一会儿又露出来。那一刻，我傻呵呵地以为自己已经比父亲厉害了，迫不及待地想摆脱他的影子，去寻找我所谓的自由。

　　四

　　读初中三年级那年，父亲突然问我：“儿子，想不想学武功?我们屯里黄师傅可厉害了，要是想学，得先交点定金。”我们屯一直有“舞麒麟”的传统，表演到最后，总会有武术、跳八仙桌这些精彩项目。屯里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都会武功，尤其是像黄师傅一样的中老年人，耍起棍子来虎虎生风，一招一式毫无破绽，我早就羡慕不已。一听父亲这话，我和弟弟立马点头答应。

　　在黄师傅家，我们从最基础的学起。拳法从“磨两角”开始，双脚分开，双手握拳，一左一右地比划;再到“三进三退”，一步一步，一进一退，学得有模有样。棍法则从“挑水”“文头扫地”这些招式练起，我紧紧握着棍子，跟着师傅的口令，一下一下地挥舞。

　　学了一阵子，黄师傅说：“来，两两对练，试试身手。”我和父亲一组，各自拿起棍子。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把这段时间学的棍法都使出来，一上来就猛攻。父亲一边往后退，一边举棍招架，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映出父亲那短又晃的影子。他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在地上不停晃动。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早就会武功，他特意让我和弟弟学，就是想让我们强身健体，学会防身。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那晃动的影子里，藏着他对我满满的爱。

　　五

　　城镇里的生活像个巨大的漩涡，霓虹灯亮闪闪的，把人卷在里头，忙得晕头转向。我在这漩涡里越陷越深，渐渐疏忽了家里。

　　一个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冷风呼呼地刮。母亲打来电话，声音有些着急：“你爸想在老家盖房子，你赶紧回来商量商量。”我匆匆赶回家，推开家门，土屋里灯光暗暗的，透着股陈旧的气息。父亲背对着我，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疲倦的老猫。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格外矮小，没了以前的挺拔，仿佛被岁月抽走了脊梁。

　　我轻轻走过去，父亲似乎感觉到了，缓缓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在他身旁蹲下，这才看清，他两鬓不知何时已斑白，像落了一层霜。我的心猛地一疼，曾经那个如山般高大的父亲，为了这个家，怎么就累成这样了?

　　父亲看着我，开口说：“大邦村是边境村，起房子有一万八千元的补助，剩下的就得靠你了。没钱就去贷款，房子必须得建起来。”说完，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干瘦干瘦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青筋根根凸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也紧紧握住他的手。这时我才明白，父亲虽然身形不再高大，可他对这个家、对我的爱，从未改变。

　　六

　　如今，父亲走了。整理他遗物时，一张老照片“啪嗒”一声掉出来。照片里，年轻的父亲抱着小时候的我，背后是那片熟悉的田野，田野里的庄稼郁郁葱葱。看着照片，父亲的影子仿佛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这次是深深地刻在了我心里。

　　每当我碰到困难，累得想打退堂鼓的时候，父亲的影子就在我心里浮现。那座像山一样的影子，那有点短的影子，那有点矮的影子，都变成一股力量，撑着我往前走。父亲的影子，不再只是个影子，它是我心里永远的温暖，永远的力量，时刻提醒着我，要勇敢向前，因为父亲一直在我心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