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古板,老顽童
光撒进房间,照亮了宣纸和毛笔,照亮了空中舞动的灰尘,也照亮了整个房间的寂静,我在幽幽的墨香中挥洒墨水,一个个飞扬的毛笔字跃然纸上。
这是我想象中的书法。
于是我欣然答应父母学习书法,但实际却与想象相去甚远。教书法的是一个老爷爷,我们都称他“老伯伯”。所谓的“书法教室”,其实是他的一间老房子改的。那门很有个性,推门时“嘎”的巨响,平等地给所有初来乍到的人一个下马威。教室空间很有限,坐在里面的同学得从桌子底下爬进去,再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从窄窄的空隙中挤上凳子。那间不算大的房子,墙壁上却挂满了书法作品,全部是老伯伯的学生写的,楷书、行书、隶书、篆书……应有尽有,在这些略显破旧的桌子椅子周围熠熠生辉,不容忽视。
老伯伯头发全白了,我头一次见头发白的这么彻底的人。他很瘦削,两颊都有些凹陷,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嵌在眼眶里,铜铃一样大,嘴角自然下垂,留着一撇白色的小胡子,活像山羊成了精。他总穿着板正的中山装,每一颗扣子都扣的一丝不苟,哪怕是夏天,我总怀疑他每天都会把衣服熨烫整齐,不然怎么会这么笔挺。79岁的高龄,没有一点的驼背,像一把笔直的戒尺,全身上下唯一有温度的就是他常捧在手里的泡着茶叶的保温杯。
严厉是我对老伯伯的初印象。整件屋子唯一一扇窗在老伯伯位置的后边,阳光给他描了边,我们时常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无需抬头,也能感受到一束目光在整个教室扫过,让每一个有些倦怠的人都慢慢挺直了背脊。老伯伯每隔一段时间就在教室里兜一圈,当他来到我背后时,我总是很紧张,之前写的每一笔好像突然都漏洞百出。他停留一会儿,一只手“笃”地一声定在宣纸上,顿时所有不合格的字无所遁形,哪怕只是一个笔画有问题。他静静地看我重写,若还不尽人意,就会握住我的手,亲自带我写下这一个字。我至今仍记得那只手带给我的震撼,它将我所有的颤抖都扼杀在掌间,稳、有力、一气呵成,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只手是一只写了几十年毛笔字的手。
老伯伯的形象在日益相处中逐渐变化。老伯伯左右手的位置是他看好的学生的宝座,也是我常坐的地方,我心里偷偷因此洋洋得意。老伯伯会在宣纸开头起一个字,我累了就偷偷观察他起字。他的手上总沾着墨,写到入神就忘了情,随手一捏鼻子或一抹脸,留下一道黑印子,我憋笑憋的好不辛苦!
在成年人面前他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孩子面前就显出不一样来了。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杏树,枝繁叶茂的,下课时,老伯伯就常坐在树下的太师爷上,捧着保温杯,时不时嘬上一口,再给孩子们一点零钱去买吃的。有一次,他面无表情的让两个胖胖的男孩坐到一起,问我“知道这是什么吗?”我一头雾水地“啊”了一声,老伯伯首先乐开了,那下撇的嘴角扬起,嘴往一边歪去,说“这叫合肥。”孩子们乐成了一团,我也笑的不行,不知道是在笑他讲的冷笑话,还是笑他左边缺的那颗牙。他也喜欢骗新来的孩子凑近闻闻墨水,每当这时,我们这些“老生”肯定是在旁边看热闹,绝不会去提醒的。“你远远闻是臭的,但凑近闻很香。”,看到孩子表情皱成一团,他也能乐半天。老伯伯喜欢给我们讲他的经历,讲起他十几岁就开始学书法,自己是什么书法协会的成员,书法曾获全国一等奖……讲这些东西时,他的小胡子都高高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一条眉毛高高挑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他还特地将奖杯和作品带过来。卷轴展开,从教室的一头到另一头。黑色的宣纸,金色的墨,那一刻的震撼无法言说。那是一条长河,流淌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流淌着深厚的底蕴与功力,流淌着书法的魅力与智慧。那一尊金光闪闪的奖杯周围是孩子们想触碰又不敢的小手。在一声声惊呼中,老伯伯背着手,一副淡然的高手模样,大手一挥,“随便摸!”那一刻,所有的孩子眼睛都是亮的。
毛笔字每周五到周天都有早中晚三节课,每节课两小时,老伯伯的夫人也会来帮忙。老妈妈的毛笔字是老伯伯教的,从退休开始,他们夫妻俩就开了毛笔字班,有十几二十年了。学费比当时的兴趣班不知便宜了多少,一个月三百,缺一次课,老伯伯就会在他那本泛黄毛边的厚本子上记下,延到下一次补上。这样厚的本子也记了很多很多本,整整齐齐地摞在柜子里,无声地诉说岁月的沉淀。
现在我也时常会想:要是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初中时,我开始写作品,每次都要在老伯伯的监督上练上几周,才能正式在作品纸上庄重地写下一笔一划。那一次,老伯伯居然是坐着轮椅来的!我欲言又止好几次,才开口:“老伯伯,你腿怎么了?”霎时,整个班都竖起了耳朵。老伯伯轻描淡写地说:“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点着我的字说“这一页写的不好,重写。”我赶紧专心练字。下一次上课,只有老妈妈,老伯伯没来。再下次上课,老伯伯还是没来,我一边练字,一边焦虑,甚至因为这次作品和比赛有关而有些埋怨。我是最后一个走的,老妈妈把我叫住,让她儿子把我们一起送回去。我家和老伯伯他家的小区只有几步路,每次又是一个人过来上课,老伯伯总把我一起送回去。我不太好意思,经常收拾书包飞快,一下课就想溜走,老伯伯就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们一起走。”
在老妈妈锁门的时候,我没忍住问了老伯伯怎么没来。老妈妈停顿了一下,树影摇曳,在她有些佝偻的背上投下一大片阴影,“老伯伯上次摔了一跤,很快身体就不行了,走了。”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我的大脑迟钝地运转着,一句“去哪了”差点脱口而出,又艰难地咽下。
一路上都很沉默,和老妈妈告别后,我看着他们所住的小区“园丁新村”,金色的字有些磨损了,但在阳光下依旧闪烁着光。小区门口一排杏树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抚在我身上。
我突然想起那一天老伯伯坐在院子里的杏树下,捧着他的保温杯,鹰一样的眼睛望向远方。
“我想把书法教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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