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捻起一捧惠山黑泥时,郁继红的拇指总会先摩挲泥料的肌理。这捧藏着江南温润水汽的黑泥,比她掌心的纹路更斑驳——它曾是慈禧寿辰的贡泥,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泥,是登上春晚的爆款泥,如今却成了惠山脚下愈发稀缺的珍宝。“做惠山泥人,要眼高手低。”退休返聘的她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也教给来学手艺的学工,“眼高,是懂审美、知世界,能用双语讲好泥人故事;手低,是沉下心,捏好每一寸泥,守好最朴素的匠心。”
郁继红与惠山泥人的羁绊,始于1995年。刚毕业的她参观惠山泥人厂,被匠心独具的泥塑作品打动,便毅然入职,成为厂里一名普通工作人员。日常工作里,她始终怀揣对泥塑的热爱,忙碌之余总驻足观摩老匠人捏塑、彩绘,默默记下“三分塑七分彩”的技艺口诀,悄悄积累功底。
2007年,惠山泥人厂联合四位工艺美术大师公开招聘学徒,还能享受政府助学补贴,郁继红立刻报名。历经层层筛选,她成功入选9名学徒之列,正式拜师系统修习泥塑、彩绘、色彩等专业课程,从技艺旁观者蜕变为潜心学习者。
学艺期间,她在大师的严格指导下,反复打磨捏坯、开相、彩绘等手艺。2009年验收中,她的三件作品获大师认可,顺利出师留厂创作。从泥人厂普通员工到大师门徒,再到如今的惠山泥人市级传承人、企业首席彩绘技师,这场招聘成为她技艺之路的重要转折,也让她自此扛起了非遗传承的重任。
她口中的“眼高手低”,是在岁月里磨出来的真知。眼高,是见过惠山泥人的高光,也看清行业的窘迫;手低,是纵有万般思虑,仍俯身捏好每一个泥坯。如今的惠山泥人行业,早已不复当年光景。最直观的是本土黑泥的枯竭,惠山周边方圆数里的优质黑泥藏于地下一米,城市化进程与过度采掘让泥料日渐稀缺,匠人不得不掺合外地泥料,捏出来的作品少了那份细腻坚脆的质感。更揪心的是人的流失:惠山泥人厂的员工从巅峰时的百余人缩减至八十余人,市级以上传承人平均年龄也较高,年轻学徒来了又走,耐不住捏泥、彩绘的寂寞,也抵不过快消品市场的诱惑。
转机,出现在乙巳蛇年的央视春晚无锡分会场。当郁继红与周璐联手打造的惠山泥人“乙长福”“巳有禧”亮相千人二胡合奏的舞台,两个捏着灯笼、带着江南笑意的泥娃娃,瞬间闯进了全国观众的视野。这对泥人是她践行“眼高手低”的佳作:眼高,是贴合春晚“巳巳如意”的主题,融入无锡梅花、牡丹的本土元素;手低,是一根根搓出娃娃的手指,一遍遍调彩绘的颜料,两天才完成一套细货作品。春晚的流量如同春风,吹活了沉寂的泥人行业,更有张凌赫、汤唯等明星为惠山泥人“带货”,将“好柿成双”泥人送上热搜,原本无人问津的非遗手作,突然成了年轻人追捧的爆款。
订单排到了半年后,郁继红的工作室却依旧不敢松懈。她深知,出圈只是一时的热闹,传承才是长久的课题。而她找到的破局之道,正是双语文化的融合与传播——这是她“眼高”的另一层深意。作为非遗传承人,她不再只守着江南的一方天地,而是让惠山泥人学会“说两种话”,既讲好汉语里的阿福传说,也能用英语向世界诠释泥塑的匠心。
2024年九月,“大运河遇见莱茵河”非遗展亮相德国斯图加特,惠山泥人厂带着十余件精品赴德参展,其中就有郁继红主创的摩登阿福、手捏戏文《霸王别姬》。展会现场,这些兼具江南韵味与巧思的泥人被德国观众围得水泄不通。虽未亲自远赴德国,郁继红早已为这批展品备好双语解说手册,将“三分塑七分彩”的技艺精髓翻译成英文注解,工作人员对着手册向外国友人介绍:“This black clay is unique to Huishan, it’s the soul of our clay figurines.”(这捧黑泥是惠山独有的,是我们泥人的灵魂)。惠山泥人厂常务副总经理夏征在现场教孩子们捏熊猫泥人,孩子们用英语喊着“so cute”,这一幕也被传回了无锡的工作室,郁继红看着照片,眼角泛起笑意。这不是惠山泥人第一次出海,如今它的足迹遍布美国、马来西亚、比利时,海外订单逐年递增,成为无锡文化出海的名片。而这些海外爆款里,既有传统的大阿福,也有郁继红团队创新的盲盒泥人、咖啡联名泥人摆件。2025年6月,惠山泥人亮相比利时文化展的蓝精灵联名款,也借鉴了她的文创设计思路,让惠山泥人以更鲜活的姿态,真正走进了海外的日常生活。
创新,从来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眼高”的延伸,“手低”的落地。郁继红牵头成立了惠山泥人双语创作小组,联合本地高校的英语专业学生,为每一款泥人撰写英文解说词,挖掘背后的文化内涵:将阿福的吉祥寓意译为“blessing and happiness”,将手捏戏文的戏曲元素标注出对应的Peking Opera角色。她还对泥人工艺做了轻量化创新,在保留手工捏塑的前提下,推出小巧的冰箱贴、钥匙扣等文创产品,降低制作成本的同时,也让泥人更容易走出国门。
但行业的困境依旧摆在眼前。本土黑泥的缺口越来越大,郁继红带着匠人反复试验外地泥料的配比,试图还原惠山泥的质感,这是手艺人对“手低”的坚守;传承人的断层依旧严峻,她走进无锡的高校和中小学,开设双语非遗课堂,教学生捏泥人的同时,也教他们用英语介绍这门手艺。“我教他们眼高,是让他们看见世界的舞台;教他们手低,是让他们别忘捏泥的初心。”郁继红说。
她的工作室里,摆着两样特别的东西:一是半块珍藏的惠山原矿黑泥,用玻璃罩封存着,旁边贴着英文标签“Huishan Black Clay, the root of art”;二是一本厚厚的双语笔记,记着泥人技艺的专业术语,也记着海外观众的反馈。笔记的扉页,是她写的一句话:“Craftsman’s hands shape clay, bilingual words spread culture.”(匠人手塑泥,双语传文化)。
惠山泥人从一捧黑泥走来,走过宫廷的贡台,走过市井的街巷,走过春晚的舞台,如今正踩着双语的桥梁走向世界。郁继红始终记得,师父教她捏第一个阿福时说的话:“泥是死的,人是活的。”而她用半生践行的“眼高手低”,正是让这门手艺活下去的密码:眼高,望向世界,以双语为帆;手低,扎根泥土,以匠心为锚。
这捧江南的黑泥,曾捏出千年的烟火,如今正捏着非遗传承的新模样。它在匠人的指尖流转,在双语的讲述中远行,让惠山泥人的故事,既留在江南的巷陌,也飘向更远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