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穿过第三年

      校园行政楼的拐角处，一阵香气不由分说地扑了上来。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浑然地、成片地，带着一股微凉的甜意，直往人的肺腑里钻。我下意识地站定了。脚步停下的那一刻，周遭的世界才仿佛从模糊的背景里清晰地浮现出来。是桂花，那几株倚着红砖墙的桂树，平日里最是不起眼，此刻却慷慨得像个富翁，将积攒了一整年的香，毫无保留地抛洒出来。米粒大小的花，碎金似的藏在墨绿的叶间，若非这摄人心魄的香，几乎要被人忽略了去。

      这香气是有魔力的。它不像视觉或声音，需要你去主动寻找；它是主动的侵略者，不由分说地将你包裹，将一段遥远的时光径直拉到你的鼻尖。我忽然有些恍惚，这分明是第三次闻见这桂香了。第一次，是大一刚入学，彼时还是个懵懂的少年，手里攥着崭新的地图，满眼是新奇，鼻尖是未来。那时的桂花香，于我只是校园一个芬芳的注脚，是新鲜感的一部分，热烈，却似乎与己无关。第二次，是大二，匆匆抱着书本从行政楼赶赴下一场课堂，风里送来的香，只让我微微一顿，心里盘算的是未完成的课题和即将到来的测验。那香，便带了些许匆忙的、被辜负的意味。

      唯有这第三次，我停了下来。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地图引路的新生，也不再是那个被课程驱赶的忙人。我站在大三的门槛上，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旅人，终于有了一刻回望的闲暇。这桂香，便成了丈量时光的尺子。

      行政楼是校园里最沉静的建筑，红砖墙上爬着些经年的常青藤，四季都是一种颜色。它见证着迎来送往，自己却岿然不动。而我们，却像溪水里的石头，被时光的流水冲刷着，磨去了最初的棱角，沉淀下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一的时候，看什么都是宏大的，未来是铺在面前的、任你挥毫的巨幅画卷，觉得一切皆有可能。大二了，画卷渐渐收拢，变成了需要一笔一划去勾勒的工笔，知道了边界，也感到了疲惫。而今，步入大三，那画卷似乎不再急于展开，而是卷成了一轴，握在手里，有了些分量。我们开始谈论考研、实习、未来，那些曾经觉得遥远得如同星辰的词汇，如今就挂在嘴边，带着现实的体温。

      这桂香，年复一年，总是这般浓郁，这般准时。它不管你是大一还是大三，不管你是欣喜还是怅惘，它只是遵循着自然的律令，在该开放的时候，倾其所有地开放。而我们，却在它的每一次开放里，被刻上不同的年轮。我想起古人说的“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刻倒觉得是“香犹如此，人何以堪”了。草木的枯荣是循环，而人的成长，却是一条单行线。

      几个大一的新生嬉笑着从旁边走过，脸上是毫无遮蔽的朝气，他们用力地吸着气，高声赞叹着“好香啊”，那声音里，满是属于 discovery 的快乐。我微笑着看他们走远，就像看着两年前的自己。他们或许还不曾学会为一种花香而驻足、而感怀，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满园的桂香，自有后来人去领略它的新鲜。而我们这些“旧人”，能在这熟悉的香气里，品出一丝属于自己的、复杂的回甘，便也是一种收获了。

      风又起了一阵，香得更深了。我深吸一口，将这秋天的馈赠满满地纳入怀中。前路或许依然未知，但这一刻的宁静与了悟，却是真实的。我抬步继续向前走，那桂香便丝丝缕缕地跟在身后，像一句温柔的叮咛，送着我，走向更深的秋，和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