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看雪:孤独者的精神追求与文化坚守
《红楼梦》以“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开篇,《湖心亭看雪》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收尾。为何说张岱痴?他在痴什么?又为何痴?
一、孤寂悲凉的独行者的自我放逐
张岱在大雪三日后的更定,“独往湖心亭看雪”,作为一个独行者,架一叶扁舟,于天地之间,固然孤独,但这种孤独并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带有强烈主体意识的自我放逐。张岱曾在《陶庵梦忆》的序言中写道:“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当繁华落幕,曲终人散,往昔的热闹不再,他从梦中清醒,一个热衷于人山人海的纨绔子弟模样,我们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雪夜独行的身影,在与浮华世界诀别。他想回归自然、追求本我,这是张岱对世俗身份的有意剥离——前朝贵胄、落魄文人等社会标签在雪幕中悉数褪去,唯余赤子本真。正如文中对“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描写,构建了一个去色彩化的纯粹世界,这也是张岱所追求的内心世界——洁白干净,不带世俗的尘垢。
二、雪夜重逢: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人世间最大的感动,是来自遥远的相似性。张岱到亭上,金陵客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这一场邂逅,聊了些什么,不得而知,这种留白给人无尽的想象空间,但无疑是愉快的,通过“强饮”、“大喜”可以看出,这是一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遇见,张岱仿佛遇见了另一个自己,给了他这个独行者仅有的慰藉。重逢是短暂的,这一场遇见过后,两人注定走向不同的远方,也许还会再见,也许再也不会见。而张岱也将以孤独为舟,继续找寻那遥远的相似性。
三、故国绝唱、文化断层的“遗民”心态
湖心亭看雪,看得何尝不是时代的雪?据考证,这次看雪虽发生在明末,但追忆这场雪的时间节点,是在明朝灭亡之后,此时张岱遭遇国破家亡的重大变故,为躲避战火,被迫隐居。从任性赏雪的冬日,到无奈隐居的凛冬,有许多明朝遗老选择了一死了之:理学大家刘宗周绝食而死,他的好友祁彪佳自沉于湖……而张岱选择了追忆和写作,来点燃自己踽踽前行的火炬,也给后人留下了纷繁的文献资料。
张岱沉浮各半生,前半生声色犬马,后半生心酸凄凉。山河凋零,文化断层,在绝望之中,支撑他活下去的,是早已融入血肉的故国情怀。《湖心亭看雪》一开头便是以“崇祯五年”纪年,这是遗民书写中常用的用时间来进行反抗,意在拒绝承认清朝正统地位,可见心系故国。张岱从32岁开始撰写明史,历经艰辛,到59岁才终于完成了一部横跨明朝267年,长达250万字史书巨著《石匮书》。之后他又用了20多年为抗清志士立传,编成《石匮书后集》,直到93岁油尽灯枯,在清贫中离去。他就像是一个时代忠诚的守望者,偏安一隅,默默地记录着某个角落所发生的,所逝去的。他痴于生活,痴于艺术,痴于气节,他写下的不仅是个人的回忆,更是晚明社会的真实写照。我们于他的文字中,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屹立不倒的身影在他的世界里坚守。
四、恐其是梦,恐其非梦:虚假世界里的真情
该是多么的深刻,十七年后又旧事重提?那晚的雪、景、人,又真的记得清吗?也许张岱也不清楚,他只想尽可能的写点什么。他努力回忆一个雪夜西湖,诉说着内心的痴绝,既有对自然美的捕捉,又有对自我精神的净化,更有对故国、对文化的坚决捍卫。
责编: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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