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亩棉花的深与浅
小时候总觉得,我们农村孩子有干不完的活,写不完的作业,休息就是干活。大人总说“歇口气”,可对我们来说,歇气就是换一种活干。现在想想,那时候虽然辛苦,却是真真实实地活着,现在回想起来无比地珍贵和幸福。
棉花开的时候,地里就像铺了一层白云,我们一家人整天在这“云”里忙活。记忆里最深的,就是家门口那块棉花地。种棉花是一整年的活,从春天忙到冬天,每一个步骤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春天做营养钵、点棉籽;初夏移栽棉苗,中间还要抢收油菜籽;夏天浇水、除草、捉棉铃虫、撒农药、埋肥打顶;秋天掰烂桃子、摘棉花、晒棉花收棉花卖棉花,……真是干不完,一点也干不完。
所有农活里,我最忘不了的是拉小铁犁。爸爸是村干部,整天忙村里的事,顾不上家里的活,妈妈凡事一肩挑,也不请人,从不偷懒自己慢慢来,一个人的生产都是顶呱呱!妈妈不麻烦乡亲,一个女人都学会打农药,在我们那是少有的,这是我最佩服她的地方。地里的活同时也落在了我这个小大人身上,这段经历对我以后的工作有很大的帮助,吃得了苦,耐得住性子,特别是对我成家后成为一个很有担当的女性,妈妈给我做了很好的榜样。有一天,我想帮妈妈分担点,抢过那把小铁犁说:“妈妈我来耕,你撒肥。”其实就想让妈妈轻松点。妈妈笑了:“你拉得动吗?”“我试试!”我挺起胸膛。
那把小铁犁是为棉花施肥特制的,很小巧,为了不在棉花地里碰断棉枝。木头把手被我的手磨得光滑,犁头闪着冷光。我学爸爸的样子,把犁尖扎进土里,握紧把手,用力往后拉。铁犁入土时“嗤”的一声,新鲜的泥土翻向一边,一股熟悉的泥土味扑面而来——那是大地醒来的味道,拉不动了我就返过身体向前拉。开始我拉得很起劲,觉得自己在褐色的土地上开疆拓土。可没拉多远就没力气了,犁沟变得歪歪扭扭,时深时浅。
妈妈跟在我后面撒肥料,我回头想讨句夸奖,却看见她蹲在沟边,皱着眉头用手指量深浅。“哎呀呀!荀儿,地犁得太浅了。”她摇着头说,“肥料要埋得深,棉花根才够得着。你这样浅浅的一道沟,下场雨肥就全冲走了。力气花了,肥跑了,棉花还吃不饱。”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那一句“荣耀”,现在却成了“没干好”的证据。我想帮妈妈分担重担,结果只是刮了一层地皮。妈妈的话像铁犁一样,深深犁进了我心里:原来很多事情,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沉得下去,得有耐心。肥料是这样,时间是这样,爱,大概也是这样。
到了秋天,有一天我对干农活的厌烦到了顶点。那是棉花盛开的时候,白茫茫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慌。那天不知怎么了,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反抗,就是不想摘棉花。妈妈答应给我一块钱——这在当时是巨款,能买许多甜蜜的玻璃纸糖果。可我那日的叛逆,是金钱也收买不了的王国。就是不干,爱摘不摘的,东摘一朵西摘一朵。
比我小两岁的妹妹,那日却像被施了魔法。她小小的身子藏在棉花丛里,两只手飞快地摘着,身后的布袋子越来越鼓。妈妈不停地夸她,而我这边,只有难堪的安静,时不时来个白眼。
傍晚收工时,妈妈提起我的布袋掂了掂:“看着不大,倒挺沉。”我的心怦怦直跳,她解开袋子,洁白的棉花倒出来,下面竟然躺着一块红砖头!那么显眼,那么傻气,空气好像凝固了。妈妈看看砖头,又看看我,眼神里没有我预想的怒火,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失望。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砖头拿出来,轻轻放在田埂上。那一刻,我真希望她骂我一顿。心里还懊悔:太笨了,该找块小点的砖头。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妈妈那时的沉默,我那种幼稚的对抗,就像我犁的浅沟一样。我用一块砖头假装劳动的成果,这不是另一种“跑肥”吗?我浪费了时间,欺骗了妈妈的期待,也对不起这片诚实的土地。真正的重量,不是砖头给的,是一滴一滴的汗水,是深深埋在土里、默默给棉花输送养分的根。
现在,我住在城里,生活没有春夏秋冬,只有空调房里不变的温度。再也闻不到春天泥土的味道,再也感受不到秋天晒棉花时,棉花在阳光下“噗噗”作响的喜悦。再也尝不到用牙咬棉籽时“咔咔”的乐趣。有时候半夜醒来,肩膀好像还能感觉到那根犁绳的勒痕。
脑袋瓜瞬间闪现一幕,更小的时候我和妹妹放学回家,爸爸妈妈还没收工,我们就把作业本摊在晒棉花的帘子上写作业,等爸爸妈妈回来,给人一种好乖好勤奋的样子。那种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好美好,可是那时候只盼望着长大。
卖棉花,最焦心的是等,等一个好价,像等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好风。更要等的,是一个能把好价带来的叔叔——我们都觉得,那是菩萨嗲嗲心疼人,特意派下凡来的。
等啊等,终于看到他的身影,心就提了起来。最关键的时刻,是他掏出那个银闪闪的湿度探测仪。棉花的命脉,仿佛就系在那小小的仪器上。我们都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尖尖的,心里竟偷偷盼着它能“滴滴”地叫起来——因为只要它一叫,就说明棉花里的水分超过了十五,今天便卖不成了!这念头让我们既紧张,又有一丝恶作剧般的兴奋。
等到叔叔转身去喝茶、和大人说话的当口,我和妹妹便像两只得逞的小老鼠,溜过去,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那神奇的探测仪拿过来。我们对着湿润的土地“嘀”一下,对着晾晒的湿衣裳“嘀”一下,甚至对着妹妹故意哈了热气的手心也“嘀”一下,最后对着爸爸的大屁股“滴”一下,都是水分超过十五……那仪器便像只被惹急了的小青蛙,在我们手里“呱呱呱”地一顿乱叫。我们吓得赶紧把它藏到身后,互相瞪着亮晶晶的眼睛,捂着嘴,吃吃地笑,心里涨满了捣蛋的快乐。
我忽然懂了,妈妈教我要犁得深,是怕肥料流失;岁月教给我的是,有些东西必须深深埋进生命里,才不会被冲走。比如那块棉花地教给我的道理,妈妈看我时那无声的目光,还有那些虽然辛苦却闪着光的日子。它们都成了我心里最深的养分,在我后来的人生中,默默滋养着我,让我懂得做事要踏实,做人要实在。
现在老家的棉花地,一片一片地少了,像我和妹妹这样的孩子,被父母用汗水一层层垫高了脚,终于送出了田埂,送出了农村。
还留在村里的年轻人,掰着指头算棉花的账——周期太长,成本太高,人耗在里面,像被绳子拴住。他们索性转身,在从前的地里挖出方塘,养鱼养虾;或者改种果树,盼着三五年后能挂果收成。
剩下的,就是像爸爸妈妈那一辈的人了。他们的腰,被棉花坠弯过太多次;他们的力气,早在无数个烈日下的采摘里,一点点交给了土地。如今,不是不想干了,是真的干不动了。棉花地安静下来,仿佛也在陪着他们,一起慢慢喘口气。
说实话,以前爸爸妈妈总盼着我和妹妹离开农村。可现在,面对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烦恼,我特别想再回农村生活一段时间,让心静一静,找回从前的踏实。
当年,父母拼命把我们送出来,让我们看到他们没见过的世界。如今这个世界灯火辉煌,我的心却想回到最初的地方。也许,只有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才能找到让心踏实下来的力量。
只是当年那个在棉花地里赌气的孩子,要经过多少年,流过多少时光,才能真正明白,一亩棉花要的“深”,和它拒绝的“浅”。
责编: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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