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深处,一间并不宽敞的工作室里,工作台上散落着半成品的泥胎、秫秸骨架和各色绸布。北京鬃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第四代传承人白霖,正为来访的北京科技大学机源四方·机鬃合艺文化传承实践团的同学们演示鬃人制作的工序。近日,实践团成员走进白霖老师的工作室,在这方寸之间,聆听一门百年手艺的前世今生,也触摸到了非遗传承最真实的温度与重量。
白霖的父亲是著名的“北京鬃人技艺”第三代传承人白大成先生。白霖自幼受家庭熏陶,跟着父亲做鬃人、学京剧、学泥塑,但真正开始学习独立制作一个完整的鬃人,是从24岁才开始的,两年后才能独立完成。“鬃人是一个很复杂的技艺,一个鬃人,需要四十二道工艺才能完成。”白霖告诉同学们。他学过京剧、泥塑、画画等,也经常帮父亲做,但自己一个人是制作不出来的。从制胎、扎骨架、糊纸裱衣,到勾画脸谱、描绘服饰、粘贴猪鬃,每一道工序都要纯手工完成。“鬃人是动态的,捏泥托儿、黏鬃毛、彩绘、做服饰等,一系列流程都没错,但组合起来,未必就是一个漂亮的鬃人,即便看起来很好,还要能动起来,要重心合适,结构平衡。”
鬃人始创于清朝末年,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它的造型灵感源自京剧和皮影戏。人物通高9至16厘米,采用胶泥头部与秫秸骨架,外覆彩绸服饰,底座粘附一圈约二三厘米长的弹性猪鬃。敲击铜盘时,利用鬃毛振动带动人物旋转舞动,形成动态戏曲场景。冰心先生在《我到了北京》中曾生动描写鬃人,称其“煞是好看”。白霖向同学们介绍说,鬃人的人物造型大多选自京剧中的人物,以武戏为主。“鬃人最大的特点是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可以旋转动起来的,这也是鬃人与绢人不同的地方。”鬃人之所以能动,关键就在于底下的鬃毛——由于猪鬃或马鬃有弹性,当把鬃人放进铜盘的时候,轻轻敲打铜盘边缘,鬃毛一震动就会带动小人儿旋转,“那样子就如同演员在京剧舞台上转圈打斗一样,所以说鬃人又叫京剧艺术的衍生品。”
关于鬃人的诞生,白霖有着深切的体悟。他告诉同学们:“在过去,老北京人都爱听京剧,这是一种文化,也是一种大众的娱乐。但是,对大部分人来说,戏园子可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那得是有钱人才能消费的地方。”北京鬃人就是在老百姓对过戏瘾的渴望中诞生的一种民间玩意儿。最早的鬃人是用纸扎的,铜盘也不是什么特殊的道具,老北京人家里头,甭管穷人富人,都有这么个物件儿——平时用来搁茶壶茶碗,喝完茶一撤走,就可以把鬃人摆上去敲着玩,兴致来了还能跟着唱上一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很多街坊喝完茶后就把铜盘上的茶壶茶碗撤走,把鬃人摆上去边敲边唱,一旁围满了人,热闹非凡,“盘中戏”也就是打这儿来的。
在工作台前,白霖向同学们展示了父亲白大成先生对传统鬃人的改良成果。白大成将鬃人的高度从最初的8厘米改良到了16至20厘米。为了使鬃人更加贴近戏剧人物在舞台上的造型,他给鬃人加上了腿,随着铜盘敲击,盘中的鬃人会互相抬脚向对方追逐开来,与真实的京剧演出更加贴近。他还用棉絮填充鬃人内部,让人物看上去更加饱满;用鲜亮的丝绸替代以往的彩纸,并给每个人物画上独有的表情和脸谱,就连身后的靠旗和头上的翎子,都严格遵循京剧行头的样式。白霖的鬃人作品已被中国美术馆及日本、法国、美国、瑞典等多国艺术馆收藏。但他告诉同学们,鬃人一直都是独家制作,从清代晚期传到现在没有分支旁类。
然而,传承的路并不平坦。当被问及传承现状时,白霖坦言:“这个手艺就我们一家,所以传承的责任也是天然的。”但至今,他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传承人来继承这独一份的技艺。“其实有很多年轻人对鬃人表现出了兴趣……”他的话语中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无奈。白霖分析说,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现在对京剧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而作为京剧衍生物的鬃人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过去的手艺人用自己的手艺养家糊口,是吃饭的本事,也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基础,所以一代代传承。但到了现在,没人拿它养家糊口了,传承起来自然就难了。”
一门手艺的百年兴衰,一个家族的世代坚守,以及一个亟待回答的时代命题。未来,实践团将继续以实地走访、影像记录、社区科普等多种方式,挖掘北京鬃人背后的文化价值,讲好京派非遗故事,助力这门百年“盘中戏”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